戚悦崩掉的时候，余小鱼正在食堂排队打饭。
手机震了一下，是专业课班长发的消息：“戚悦今天没来上课，签到表上她名字空着，你联系得上她吗？”余小鱼愣了一下。戚悦从来没缺过课。一节都没有。哪怕前一天熬到凌晨四点写论文，第二天早上八点的课她也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撑着脑袋记笔记。那是余小鱼认识她以来就知道的事——戚悦输不起，所以她从不允许自己掉队。
余小鱼给她发了条微信：“你今天没来上课，还好吗？”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我在食堂，要不要帮你带饭？”还是没有回复。
余小鱼把餐盘搁下了。她跟旁边的同学说了一声帮我把饭扣上我回来吃，然后拿起手机就往食堂外面走。从食堂到戚悦的宿舍，走路大概七分钟。余小鱼用了不到五分钟。
宿舍门开着一条缝。余小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那道缝能看到戚悦坐在床上，膝盖蜷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壁发呆。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像是不想再看到任何消息。
余小鱼推门进去，在她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戚悦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但没有转头看她。
余小鱼没有开口问她怎么了。她知道戚悦不是那种需要你问才说的人。她是那种如果你不问，她就能把一切都吞下去的人。所以余小鱼就那么坐着，等她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余小鱼以为她不会说话了，戚悦才开口。声音很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之后再铺平的那种平。
“昨天晚上，我写了一篇论文。从晚上十点写到凌晨四点，六千字。交上去之后，中介说重复率太高，扣百分之五十。我说我都是自己写的，他说系统查出来就是有问题，要么接受扣款，要么以后别接单了。”
她停顿了一下：“我接受了。”
余小鱼没有说话。
“我算了算，那篇论文我实际到手是四十八块钱。六千字，四十八块。一个小时十二块，我写了六个小时，等于一个小时八块。”戚悦的声音依然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我们学校图书馆整理书架是一小时二十块。我要是把那六个小时拿去整理书架，能挣一百二。”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余小鱼。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那种干涩比流泪更让人不安，像是所有的水分都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我为什么不去整理书架呢？因为我排不上队。勤工助学的岗位开学第一周就被抢光了。”
余小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想说“会好起来的”，想说“你再坚持一下”，想说“总有办法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确定会不会好起来。她不确定戚悦还能坚持多久。她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办法。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把中介的微信给我。”
戚悦看着她：“你要干嘛？”
“不干嘛。”余小鱼说，“就是看看。”
戚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意图。最终还是把手机解锁，翻出中介的聊天记录，递了过去。
余小鱼没有往上翻那些密密麻麻的对话记录。她直接点了中介的头像，截了图——微信号、昵称、头像。然后退出，把手机还给戚悦。
“你信我吗？”余小鱼问。
戚悦愣了一下：“什么？”
“你信不信我？”余小鱼又说了一遍，“我不是说要帮你解决所有问题。但如果你信我，至少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戚悦低下头，看着自己蜷在膝盖上的手指。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余小鱼以为自己越界了，正准备说“算了你就当我没问过”的时候，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嗯”。
余小鱼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今天晚上别写论文了。睡觉。”
戚悦没有回答。但余小鱼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谢谢”。她没有回头，摆了摆手，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活动室里比平时安静。
余小鱼把从中介聊天记录里截到的信息发到群里之后，几个人各自对着手机查了一会儿。温以宁最先抬起头。
“这个中介的微信是企业号，认证信息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工商注册信息显示，法人代表叫赵某，注册地址在本市一个创业园区。”
“能查到更多吗？”姜未问。
“公司注册时间是去年三月，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资本为零。”温以宁把手机翻过来给大家看，“经营范围包括文化艺术交流策划、展览展示服务、广告设计制作。看起来像一家正常公司，但它的注册地址和另外两家公司是同一个门牌号。”
“皮包公司。”宋知渺说。
“对。”温以宁点头，“三家公司共享一个注册地址，大概率是代办注册的壳。这种公司在创业园区里一抓一大把，专门用来做不合规业务的资金通道。”
“打印店那边呢？”姜未看向宋知渺。
宋知渺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那个取货的男的，我后来又跟了一次。他从打印店拿了U盘之后，骑共享单车去了学校东门外的一个小区。我没办法跟进小区，但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他出来的时候手上的U盘已经没了。”
“所以他住那儿，或者那儿有个中转点。”姜未在白板上记了一笔。
“现在的问题是，”温以宁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我们手里的证据够不够？”
姜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白板上那些零散的信息碎片——戚悦的聊天记录、中介的企业号信息、打印店的取货人、小区的模糊地址。每一块单独拿出来都不够分量，但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一个完整的轮廓了。
“够不够不重要。”姜未说，“重要的是怎么用。”
第二天下午，姜未陪着戚悦去了学工办。
去之前戚悦紧张得手指一直在抖。她反复问姜未：“我会不会被处分？会不会被记过？会不会影响毕业？”姜未的回答每次都一样：“你不会。你做错了事，但你不是这件事的起点。”
学工办的老师姓方，四十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姜未事先已经把情况简明扼要地写了一份说明，连同戚悦提供的聊天记录、兼职协议和转账截图一起交给了她。
方老师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看戚悦，而是把那些材料又翻了一遍，然后才抬起头来。她问戚悦的第一句话不是“你为什么做代写”，而是“你欠了多少钱”。
戚悦愣住了。她没想到老师会问这个。
“……不欠。”她低声说，“就是生活费不够。”
“每个月差多少？”
“大概……五六百。”
方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把材料收进抽屉里，说：“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先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戚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声“谢谢”。
走出学工办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戚悦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余小鱼跟在她后面，看到她肩膀在抖。这一次，是真的在哭。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她就站在戚悦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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