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我给暴君编了一部假史 四海知鱼

3. 陛下照着假史做了

小说:

我给暴君编了一部假史

作者:

四海知鱼

分类:

古典言情

镜京,西市。

卯时的坊门才开,运粮的骡车便一辆接着一辆挤进长街,车轮碾过昨夜未干的泥水,在青石板上留下两道深痕。沿街铺子正在卸门板,伙计把一袋袋新粟扛进门内,粮灰顺着麻袋缝隙往下漏,混着酒肆初开灶的烟气,在晨光里浮出薄薄一层。

虞听晚坐在马车里,从帘缝看了半条街,已经认出四名玄甲卫。

一个在路边卖炊饼,面团揉得不圆,右手却总停在案板底下,一个挑着两筐青菜从马车旁来回经过,担子压得很沉,肩上的衣料却没有常年负重留下的磨痕。最离谱的是坊门口那两名棋客,坐了足足一刻钟,谁也没有往棋盘上落下一子,只顾借着争论棋路观察过往行人。

裴彻说是微服出宫,前后却带了二十七个人。明面上只有他们两个,以及扮作车夫的玄甲卫统领秦照,其余人都散在西市各处,努力装成不值得留意的寻常百姓。

努力得十分明显。

虞听晚放下帘角,小声道:“陛下的人,扮得不大像。”

裴彻坐在她对面,今日穿了一身石青锦袍,外罩颜色稍深的薄狐裘,腰间没有悬象征身份的玉佩,只拿了把乌木折扇。衣裳是富贵人家公子的寻常打扮,落在他身上却仍显得过分端正,尤其那把九月里用不上的扇子,被他横放在膝上,倒像换了鞘的短剑。

“你看得出来,是因为事先知道。”他说。

“卖炊饼的那位把刀藏在案板下面,刀柄已经露出半截了。”

裴彻抬起折扇,在车壁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隔着帘子,外面卖饼的玄甲卫像是听懂了暗号,伸手调整案板,正好把那截刀柄遮严,只是动作太快,反而惹得买饼的老妇多看了两眼。

“回去扣俸。”裴彻道。

虞听晚及时低头整理袖口,免得让这位即位才三日的皇帝看见自己在笑。裴彻却没有追究,只将手边一只窄长木匣推给她。匣中放着昨日从柳家庄旧账上裁下的一角纸页,旁边另有一小撮青蒿灰,都用薄纸细细包好。

“到了粮行,少说话,先看袋子。”

“臣明白。”

虞听晚把木匣收入袖中,想了想又问,“一会儿若有人问起,臣该如何称呼陛下?”

裴彻并未立即回答。马车恰在此时转入西市,车外骤然热闹起来,叫卖声、车轮声与牲口身上的铜铃声一同涌进来。他伸手掀开一线车帘,看了看与记忆中已全然不同的街道,等马车在丰年粮行外停稳,才淡淡道:“公子。”

“兄长不成么?”

“昨日是谁说不像兄妹?”

虞听晚跟着他下车,脚才踩到踏凳,闻言便顺口道:“昨日不像,今日换了衣裳,瞧着便有几分像了。”

裴彻已经走出两步,听见这话忽然停下。虞听晚险些撞上他肩背,只得扶住车辕稳住身形。男人回头看她,目光先落在她抓着车辕的手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既然兄妹不像,便扮夫妻。”

这回轮到虞听晚停住了。

裴彻像是终于找回一点被她嫌弃扮相的兴致,合起折扇,先一步进了粮行。虞听晚落后半步,看见迎出来的掌柜已经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只好把到了嘴边的反驳咽下去。

“公子与夫人要买精米,还是新粟?”

掌柜见裴彻衣料考究,脸上的笑比迎旁人时多了三分,“小店昨日刚到一批南边香稻,煮出来粒粒分明,最适合年轻人口味。”

裴彻没有说话,只看向虞听晚。掌柜立刻懂了:“夫人想看什么?”

虞听晚也懒得纠正,伸手抓了一把米,先闻后捻:“不是今年的新米。”

掌柜笑容一僵:“夫人说笑了。”

“旧米抛过光,又掺了三成新米。你若按陈米价卖,我买五斗,若按香稻价,便去对面问问。”

她说着便要走。掌柜忙拦:“夫人好眼力。价钱可以商量。”

裴彻在旁边问:“你真要买?”

“不买东西,怎么进后仓看粮袋?”

“五斗太少。”

“公子家里吃不了多少。”

裴彻看她一眼,转头对掌柜道:“五十石。”

虞听晚倒吸一口气:“买这么多做什么?”

“你不是要看后仓?”

“也不必把后仓买下来。”掌柜却已经笑开了花,连忙请他们入内喝茶,亲自领着去挑货。后仓堆着数百只麻袋。新的用黄麻,旧的颜色发灰,有些袋角还缝着各家粮行的记号。虞听晚一路慢慢看过去。她要找的不是灰,而是线。

掺过青蒿灰的粮袋清洗后,麻纤维会泛青。若拆开重缝,原来的针孔附近仍会留下灰线一样的痕迹。十七年过去,粮袋本身未必还在,可旧袋拆下来的麻线常被人拿去补新袋。她蹲下检查一只破袋。裴彻也俯身:“有?”

“没有。这是受过潮,颜色发黑。”

他离得近,狐裘边缘擦过她的肩。虞听晚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裴彻问:“躲什么?”

“臣怕踩到公子的衣摆,赔不起。”

“朕……我不用你赔。”

“那也要小心。”裴彻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仓外却传来掌柜催促伙计的声音,他便先站了起来。丰年粮行没有灰线。第二家泰和粮栈也没有。

到了第三家庆余号,日头已经升高。虞听晚走得脚疼,裴彻却像不知道累,脸上连一点汗都没有。庆余号门面不大,里面只有一个耳背的老掌柜。听说他们要买粮,老人先摆手:“没有,没有,都叫官府订走了。”

虞听晚问:“哪处官府?”

“这可不能说。”

裴彻从袖中放下一锭银子。老人把银子推回来:“给钱也没有。”

裴彻又放下一枚小小的铜牌。老掌柜眯着眼看清牌上的玄鹰,脸色骤然变了,膝盖一软便要跪。虞听晚赶紧扶住他:“老人家,我们只是来问旧粮袋。”

裴彻收起铜牌:“后仓。”老掌柜不敢再拦,颤巍巍领他们穿过铺面。庆余号后仓比前两家更旧,墙角堆着许多拆下来的麻布,灰尘呛人。

虞听晚翻了半刻钟,终于从一捆旧麻绳里抽出一截泛青的线。线很细,表面附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绿。她取出随身带来的小瓷瓶,滴了一滴醋上去。灰线起了极淡的白沫,散出苦涩草气。“青蒿灰。”

她道。裴彻接过那截线:“问他从哪里来的。”老掌柜被带进后仓,辨认半天,说这捆麻绳是多年前从一家倒闭的脚店收来的。脚店姓姚,在西市外的泥巷里,十年前老板死后便改成了赌坊。

秦照立即派人去查。老掌柜以为自己犯了事,抖得厉害:“贵人,小店只是收些旧货,真不知道来路。”

虞听晚问:“这类泛青的麻袋,您从前见过吗?”

老人眯眼回想:“见过。年轻时给内府送粮,柳庄的袋子就是这个色。后来柳庄没了,袋子却在市面上出现过一批。”

“何时?”

“景和十一年,还是十二年……下过一场大雪。那时米价贵得吓人,有人连夜从西边运来三百石粮,在西市低价放了。”

虞听晚与裴彻对视一眼。三百石。数目对上了。“是谁放的粮?”裴彻问。

“不知道。那人不肯露面,由几个脚夫押车。领头的不会说话,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伤。”

虞听晚心头一动:“是哑巴?”

“是。大伙儿都叫他哑九。”陈九。账册上负责押送三百石粮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个哑九。

“他后来去了哪里?”

“粮放完就走了。听说得罪了贵人,被人追杀,死没死就不知道了。”

裴彻问:“当年为何没人追查这批粮?”

老掌柜苦笑:“便宜粮到了眼前,穷人只顾抢,谁管哪儿来的?官府后来倒来问过,叫我们不许再提。第二年,西市几家说过此事的粮商都遭了火,烧死不少人。”后仓里静下来。

这不是一桩临时起意的善举,而是一桩被人刻意掩埋了十七年的旧案。有人盗出内府官粮,借哑九之手在西市救灾,也有人烧掉粮行、抹去账目,不许百姓记得。虞听晚看向裴彻:“当年开仓的人,是陛下吗?”裴彻捻着那截灰线,神色不辨。

“你希望是朕?”

“臣希望知道该怎么写。”

“你已经替朕写好了。”

“那是假的。”

“今日之后,便会有人说是真的。”

虞听晚皱眉:“陛下要让老掌柜作证?”

“他说的都是实话。”

“他只见过哑九,没见过陛下。”

“哑九会说,是奉朕之命。”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肯说。”

裴彻低眼看她:“死人可以留下口供,活人可以换一种活法。你昨日便懂这个道理。”虞听晚忽然有些不舒服。她昨日为救老师编下雪夜开仓,只想着让一个谎言听起来可信。裴彻却真的找到短刀、旧账、灰线,再沿着她的话找到证人。每一样都是真的。

拼在一起,却未必是真相。“陛下若只是想要一段漂亮旧史,何必亲自来查?”

“因为朕想知道虞崇当年在查谁。”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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