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离虞宅只有两条街。
劫人的车夫穿着巡城司皂衣,手中还有一块真的夜巡腰牌。他在巷口拦下大理寺马车,说前方民宅走水,请车中人暂避。护送的两名差役刚下车查看,后巷便冲出四个人,以烟粉迷眼,割断套马绳。
虞听晚被缇珠推回车厢。等她撞开车门,缇珠已经被拖上另一辆青篷车,只在地上留下一支银簪。
对方没有伤虞听晚。
半刻钟后,一名乞童将信送到她手中。信上说,想让缇珠活着回来,便在一个时辰内亲笔写下裴彻毒杀先帝、亲手弑父的供词。全文不得少于六段,每段至少四十字,不得涂改,不得另添圈点。写完后由虞听晚独自送到城西福宁纸铺,逾时便去护城河收尸。
裴彻赶到青石巷,虞听晚已经借路旁店家的纸笔写完第一段。
“停下。”他走到桌前。
虞听晚没有抬头:“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两刻。”
“他们拿到供词也未必放人。”
“臣知道。”
“知道还写?”
“不写,他们连交易都不会继续。”她蘸了墨,落笔没有停顿,“先把人稳住,才有机会找她。”
裴彻看见她手边摊着绑匪的信,也看见纸上第一句,臣虞闻城中流言四起,谨陈玄门夜变始末。后面每个字都在指认他弑父夺位,语气笃定,没有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这张纸一旦传出去,你也会被定作同谋伪造国史。”
“缇珠跟着臣入宫,陪臣出京,也因臣被人盯上。她的命比臣的官位值钱。”
“朕说的不是官位。”裴彻压低声音,“他们要的是能杀你的罪证。”
虞听晚笔尖终于停了一下。
他赶来得太急,外袍没有系好,肩上还带着夜露。进巷以后,他没有先看那张足以坐实弑父恶名的供词,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方才的争执横在两人之间,可听见她遇袭,他没有迟疑半刻。
“陛下,”她轻声道,“臣没有忘记约书。”
“什么?”
“遇险先报。臣让差役点了宫中传讯烟,留在原地等您,没有独自去纸铺。”
裴彻紧绷的神色松开少许,随后看见她指间沾的血。那是撞车门时木刺划开的伤口,伤处不深,血却在纸边留下了一点红。
他伸手想查看,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东偏阁那场争执尚无结果,他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让自己靠近。
虞听晚主动把手递过去:“小伤,不妨碍写字。”
裴彻握住她的手腕,先拔出细刺,再用帕子压住伤口。他的动作很轻,眼底残存的冷厉却没有退尽。那冷意不是冲她,是冲劫走缇珠的人。
“继续写。”他说,“朕看着。”
虞听晚重新落笔,谢临川追查车辙与烟粉的空当,她将整页供词写完。
谢临川带人查验青石巷。假腰牌属于巡城司一名失踪三日的巡卒,走水是假,烟粉来自城西染坊常用的石青和皂角。劫人的青篷车驶到岔口,混入两辆外形相同的接应车,一辆向北,一辆向西,沿途都有人故意抛下带血的布条。
“血不是缇珠的。”谢临川验过布条,“是鸡血。他们想逼我们分兵。”
“不分。”裴彻道,“盯住福宁纸铺,不要惊动掌柜。查城西所有还在用石青的染坊,尤其是景和十九年失火后重建的旧址。”
虞听晚听见最后一句,抬头看他。
被逐出宫的柳霜,户籍最后所记之处正是城西染坊。绑匪选福宁纸铺交信,又使用染坊烟粉,很可能不只是为了隐蔽。对方在逼他们顺着春桃旧案往城西查。
“会不会又是陷阱?”她问。
“是陷阱,也会有落脚处。劫人、换车、看守都需要地方。城西现存七家染坊,其中两家夜里开工。剩下五家逐一排查来不及。”
“臣可以把地点写给您。”
谢临川看向那张供词:“绑匪禁止圈点,也会检查涂改。如何写?”
虞听晚把纸转过来。
绑匪要求六段,每段不得少于四十字,是怕她以藏头短句传信。可父亲教她的藏字法从来不取每段首字。七岁时,虞崇会让她每四字取第二字,再把所得数字拿去查《西南驿录》。后来她嫌查书太慢,便与缇珠玩过一种更简单的办法,每行第四字相连,直接拼出地点。
这件事裴彻也知道一半。他在栖梧看过父亲旧信,知道“四字取二”的规矩。她把规则倒过来,用每段首行的第二字提示取第四字。
“六段开头的第二字,依次是虞、法、逐、行、取、四。”虞听晚指给他看,“连起来就是虞法逐行取四。再读每行的第四个字。”
一页供词共十二行。裴彻依次点过每行第四个字。
城,西,柳,家,旧,染,坊,后,院,枯,井,旁。
地点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是那里?”他问。
“烟粉里石青多,染在车帘边缘。如今染衣很少用石青,画染坊花样才用。柳霜当年所在的柳家染坊以石青印花出名,失火后前铺改成纸铺,后院却一直空着。福宁纸铺的旧东家正姓柳。”
“这是证据,也是判断。”裴彻道,“还缺一样能确认缇珠在那里。”
虞听晚拿起银簪。簪尾缠着一小段极细的紫线,是缇珠做针线时随手留下的。线头沾了一层湿泥,泥中混着碎白贝壳。
“城西只有柳家旧染坊用贝灰砌染池。其他几家用的是石灰。缇珠拔簪时特意在地上滚过,想给臣留线索。”
烟粉、旧址与银簪留下的湿泥终于指向同一个地方。
裴彻没有立刻带人冲进去。他先让秦照调二十名玄甲卫,分别扮成巡夜更夫、夜归脚夫和换值巡卒,从南北两巷分批靠近。谢临川带大理寺差役守前铺和水渠,防备绑匪由废弃排水道逃走。柳家染坊后院共有两口井,舆图上只有东井,枯井在西墙下,是失火前留下的旧井。
虞听晚还需照约送供词。
“臣独自进纸铺,拖住取信的人。”她道。
“不行。”
“陛下若带着玄甲卫出现,缇珠会先死。”
“让大理寺女吏扮作你。”
“他们认得臣的脸,也认得字。换人只会打草惊蛇。”
裴彻看着她,没有再用君命直接拒绝。他取出那枚传讯铜哨,系在她腰间,又让她换上一件内衬薄甲的外袍。
“进门以后只等一盏茶。无论取信的人来不来,都从后窗离开。”
“若缇珠尚未找到呢?”
“朕去找。”
“陛下答应过,不能拿自己引人入局。”
“朕会带秦照,也会告诉你去处。”裴彻替她压好薄甲的衣领,手指碰到她颈侧,又很快收回,“这一次,我们都照契书做。”
虞听晚点头。
福宁纸铺已经关门,侧门却留着一道缝。她带供词进去,柜台后只点了一盏灯。掌柜被绑在里间,取信的是一个戴帷帽的老妇。虞听晚认出对方走路时左腿微跛,与城东刻坊伙计描述的送稿人一致。
老妇先检查六段字数,又迎着灯逐行查看,确认没有涂改和暗记,才把供词收入袖中。
“缇珠呢?”虞听晚问。
“姑娘写得这样好,何必急着要一个奴婢?”老妇嗓音沙哑,“再替我们写一篇端王奉遗诏监国,她自然会回去。”
“你们说一页换一条命。”
“史官写下的东西尚且可以改,绑匪说的话为何不能改?”
虞听晚没有与她争辩,只看了一眼漏壶。已经过去半盏茶。
老妇察觉她的视线,忽然抓起供词凑近火焰。纸页受热后没有显字,她仍不放心,又从头读了一遍。外面恰在此刻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一慢两快,是秦照已经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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