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我给暴君编了一部假史 四海知鱼

1. 暴君问史

小说:

我给暴君编了一部假史

作者:

四海知鱼

分类:

古典言情

大绥,奉天殿。

昨夜落过一场薄雨,今早又起了雾,重重宫阙都笼在湿冷的灰白里。殿门虽然大开,外面的风却吹不进来,只把两排宫灯的火苗压得细长,照得白玉地面一半明、一半暗,也照见御阶下并排搁着的三顶官帽。

新帝登基尚不足一日,兰台馆已经空出了三张席位。

掌院周缄坚持在起居注上写“雍王兵叩禁门”,被押去了诏狱,起居郎宋闻不肯交出昨夜底稿,当场摘帽罢官,第三位年纪轻些,见势不妙,改口称新帝奉先帝遗诏入宫平乱,却因为答不出遗诏由谁宣读、何时用印,也让禁军带了下去。

三顶乌纱帽落在阶下,帽翅互相压着,本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可殿中十余名史官自从跪下以后,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敢越过去。

虞听晚也不敢。

十年前虞崇因私修国史获罪,先帝却没有株连虞家。大绥开国时便定过规矩,史官因所记文字获罪,若查不出结党谋逆的实证,罪止本人,不得牵连妻儿。虞家虽失了顶梁柱,田宅与户籍尚在,虞听晚也没有被夺去入仕资格。后来她通过兰台考选,做了品阶最低的校书,仍拜父亲故交顾衡为师。

她跪在老师顾衡身后,手里攥着半幅来不及收进袖中的起居纸,上面只写了七个字:玄甲入宫,太子薨。那是她亲眼看见的事,字自然不能算错,只是墨迹被掌心的汗慢慢洇开,到后来,“玄甲”

与“太子”糊在了一处,倒像两边的人马早已不分你我。

顾衡的腰不好,跪了一个多时辰,身子已经微微朝□□斜。虞听晚知道老师在忍,也知道他等会儿一旦开口,绝不会比前面三个人说得好听,于是趁众人不曾留意,悄悄从后面扯住了他的袍角。

顾衡没有回头,只用手肘往后撞了一下。

这是叫她松手。

虞听晚不但没松,反而把那块衣料又在指间缠了一圈。她低头算了算,若老师今日也进诏狱,兰台馆里能够说清玄门之变始末的便只剩她一个,若她也跟着进去,母亲大约得先卖掉城南的小院,才能凑齐给师徒二人送冬衣的钱。

如此一想,她竟有些后悔昨夜那碗桂花酪。

早知道今日要下狱,便不该分给老师,至少还能做个饱囚犯。

殿中安静了很久,久到顾衡袍角上的暗纹都快被她数完,御座上的人才把手中那页起居纸搁回案上,道:“下一个。”

声音不高,离得远些甚至听不出喜怒,然而原本跪得东倒西歪的众人却同时挺直了腰。守在御阶旁的禁军向前一步,横过刀鞘,并未碰顾衡,只把通往殿中的路让了出来。

顾衡撑着膝盖准备起身。

虞听晚只得松开他的衣角,手掌在地上借了一下力,抢先站了起来:“臣来答。”

这一下起得太急,膝上的麻意顺着腿骨直往上窜,她险些当着满殿人的面重新跪回去。好在顾衡及时托住了她的手肘,却不是为了帮她,而是压低声音斥道:“听晚,坐下,此事轮不到你。”

“老师再答一个,兰台馆就没人给我们送饭了。”

她的声音也很低,说完便从顾衡手里抽出胳膊,提着裙摆走到殿中。经过那三顶官帽时,她终究没有踩上前人跪过的地方,而是悄悄往旁边挪了半块砖。那里离御阶远一点,也不正对禁军腰间的刀。此举未必真能保命,至少让她心里舒服些。

直到重新跪稳,虞听晚才抬头去看那位让满朝文武一夜改口的新帝。

裴彻是先帝第三子,旧封雍王。昨夜他用三百玄甲军撞开朱雀门,太子死于东宫,先帝急病驾崩,今晨百官还没来得及把孝服穿齐,他已经在奉天殿受了玉玺。

据说太子死时,裴彻亲手替他合上了眼。也据说,那双眼合了三次都没合上。虞听晚觉得这传闻多半是胡编。死人又不是门,哪有合上又弹开的道理。但眼前的人确实很像传闻中的模样。玄色龙袍尚未换好,只在甲衣外披了一件。左手腕上缠着布,血已经透出来,右手则搭在案边。那只手骨节分明,指间没有玉扳指,只有一道刚刚结痂的伤。

裴彻看了她片刻。“姓名。”

“兰台馆校书,虞听晚。”

“方才朕问,他们都说不出昨夜该如何记。”

“他们不是说不出。”虞听晚道,“是不愿说陛下想听的。”

殿内静了一瞬。中书侍郎卢恪冷斥:“放肆!”

虞听晚立刻低头:“臣知罪。”认罪认得太快,卢恪反而被噎了一下。裴彻似乎弯了弯唇,又像没有。

“那你愿意说?”

“臣想活。”

“倒很诚实。”

“史官也不能句句说假话。”

顾衡在后面重重咳了一声。虞听晚知道,老师是想提醒她,史官本该一句假话都不能说。可人若没了,笔直不直又有什么用?让后人捡起她的骨头夸一句硬么?裴彻问:“昨夜之事,如何记?”虞听晚没有立刻回答。

太子谋逆、雍王勤王,这话太浅。今日能糊弄百官,明日糊弄不了天下。雍王在京中名声算不上好,十五岁领兵,二十一岁平北狄,杀的人比她读过的史册还多。民间提起他,常用一句“雍王过境,夜犬不啼”。不是敬畏,是连狗都吓得不敢叫。这样一个人突然成了皇帝,总得有一样东西证明,他并非临时起意。

虞听晚缓缓道:“不该从昨夜记起。”

“从何时?”

“从十七年前的雪夜记起。”

裴彻搭在案边的手指停住。虞听晚察觉了,却不敢多看,只继续说:“景和十一年,京畿大雪,城外灾民数千。户部称仓中无粮,先帝命封闭九门。彼时陛下年仅十四,却在夜中独自出了宫,开永丰仓,放粮三千石。”

卢恪皱眉:“荒唐。景和十一年,雍王尚未出宫建府,怎可能调得动永丰仓守军?”

“正因调不动,才叫潜龙。”

虞听晚说完,心里悄悄给自己补了一句:也可能叫年幼无知。卢恪还要说话,裴彻抬了下手。“接着编。”

他说的是编。虞听晚后背微僵。“陛下并无调粮手令,便取下随身玉佩,抵给守仓小吏。小吏感念陛下仁心,甘冒死罪开仓。次日先帝得知此事,不曾责罚,只命兰台秘录。先帝说……”

她顿住了。“说什么?”

裴彻问。虞听晚迅速想了想:“此子有济世心,可担万民重。”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只是给昨夜宫变找个由头,而是在说先帝十七年前便看中了裴彻。裴彻垂眼望着她:“秘录叫什么?”

“《潜龙遗录》。”

“何人执笔?”

“前任兰台令虞崇。”顾衡霍然抬头。虞崇字秉文,是虞听晚的父亲,十年前因私修国史、诽谤先帝被判流放,途中传回病死的消息。那桩案子牵连兰台馆七人,至今无人敢提。虞听晚把父亲的名字说出来,指甲已经掐进掌心。死人不会开口,是最安全的证人。但她也想借这个机会试一试,父亲当年的案子,究竟有没有另一层缘故。

裴彻盯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虞崇获罪,是因为私修《逆鳞录》。如今又多出一部《潜龙遗录》?”

“史官一生写许多书,很合理。”

“书在何处?”

“遗失了。”

“何时遗失?”

“父亲案发,官府封走涉案书稿时。”

“既已遗失,你如何知道?”

虞听晚抬起脸,答得十分镇定:“臣小时候看过。”

这句话也是假话。她父亲活着时,连兰台馆的门都不许她靠近。她十二岁那年偷偷翻过父亲的书箱,只找出半包糖炒栗子和一本没收好的账册。账册还被父亲发现了,罚她抄了三遍《史官戒》。裴彻问:“记得多少?”

“一点点。”

“雪夜开仓记得,先帝之言记得,书名也记得。这叫一点点?”

“臣年纪小,越不该看的东西,记得越牢。”

裴彻终于笑了一声。很轻。虞听晚却觉得脖子更凉了。“永丰仓从未有过失粮记录。”他说。

“掌仓官怕担罪,自然不会记。”

“景和十一年,京畿确有大雪,却没有数千灾民。”

“人若冻死在城外,户籍自然查不到。”

“朕十四岁时,并不在京中。”

虞听晚这次停得久了一点。裴彻看着她,耐心等她如何收场。她迟疑道:“《潜龙遗录》是秘史,也可能将年份记错了一年。”

卢恪怒道:“国史岂能连年份都错?”

虞听晚转头:“所以叫遗录,不叫实录。”

“你……”

“够了。”

裴彻起身,从御阶上走下来。他停在虞听晚面前。玄色衣摆擦过血迹,沾上一点暗红。“你用一部不存在的书,一件未发生的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替朕证明皇位得之有道。”

虞听晚仰头看他:“陛下不满意?”

“朕只是好奇。”

裴彻俯身,两指捏住她的下巴,迫她看向自己。“你觉得朕会信?”

他的手很凉,指腹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虞听晚心跳得厉害,却没躲。“臣不是写给陛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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