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驿的屋顶塌了大半,门前石灯也只剩一截。裴彻一行赶到时天色刚亮,浅白晨光压在荒草上,夜露尚未散尽。
秦照先带人搜过四周。院内没有新鲜车辙,后墙却留着攀爬的痕迹,墙根落着半片沾朱砂的衣角。布料与顾衡那件灰袍相同,边缘是他惯用的细针脚。
虞听晚走进驿舍。十年前的驿站早已弃用,柜台和木榻都被附近村民搬走了,墙上只剩几排挂公文筒的铁钩。最靠里的铁钩擦得很净,下面摆着一只空药碗。碗底留有褐色药渣,尚未干透。
谢临川取来银针,又让随行医官辨认。药里有黄芪、川贝和陈皮,恰是退材库药账上反复出现的几味。
“他们昨夜在这里停过。”虞听晚看着空碗,“喝药的人肺不好,赶不了快路。河边那辆窄车烧毁以后,他们应当换了马,从官道继续往北。”
裴彻问:“北面有什么?”
驿卒送来的旧路图已经铺在残破柜台上。再往北四十里是三岔口,一路去先帝夏宫,一路通往流犯驿道,另一条则绕回镜京东郊。若顾衡有意隐藏去处,只要过了三岔口,再追便难了。
秦照正要点人先行,虞听晚在铁钩背后摸到一道刻痕。木墙受过潮,刻下的五个字却很新。
放她来,独自。
“这是写给陛下的。”她让开一步。
裴彻只看一眼,便命秦照烧掉。
虞听晚拦住他:“父亲若真在前面,他要见的人是臣。顾衡也因臣而来。陛下不该替臣拒绝。”
“他若想见你,昨夜在退材库便可以出来。”裴彻的声音很平,手却按在那道刻痕旁,指节抵着潮湿木板,“他隔墙叫你一声,再放火烧库。如今又让你独自去见。这样的父亲,凭什么要你听话?”
“凭臣有些话要当面问他。”
“问完呢?”
虞听晚没有回答。
他们之间隔着半张旧路图。晨风从破窗灌进来,将图角吹得不住翻动。裴彻看着她,眼底留着连夜追人的冷意。那冷意在她沉默中渐渐收住,眉间却压出更深的痕迹。
他方才面对满地车辙都没有迟疑,此刻却迟迟没有下令。
虞听晚先移开目光:“陛下担心臣一去不回?”
“朕担心你有命去,无命回。”
“若臣执意要去呢?”
裴彻扣住路图的手松开了。他没有以君命压她,只让秦照把人撤到院外,又将一枚传讯铜哨放到桌上。
“那便由你决定。”
虞听晚望着那枚铜哨。她想要的分明是选择,裴彻当真给了,她心里却没有立刻轻松下来。那人站在破损窗棂前,肩背仍旧挺直,左臂伤口却因彻夜奔波再次渗血。他不再阻止她,也没有问她是否会回来。
“臣不是现在去。”她最终道,“墙上的字故意写得这样显眼,前面多半已经没人了。若臣独自追上去,只会再被他们牵着走。”
裴彻眉间稍缓,立即转身吩咐谢临川封存药碗与布片。他很快恢复了平日处置案情的冷静,唯有收起铜哨时慢了一瞬。
旧驿没有留下更多线索。三岔口的守路人却说,天亮前确有两匹马经过,骑马者都戴着斗笠,其中一人咳得厉害。他们没有继续向北,而是从东路折回镜京。
顾衡绕这一大圈,并非为了逃离京城。他只是借皇陵车队出城,在旧驿见了一个人,又把追兵带到北路。如今他很可能已经换过衣装,重新藏进京中。
回城以后,虞听晚没有随裴彻入宫。
她站在东华门前,从袖中取出临照阁的腰牌:“臣想回家。”
裴彻勒住马:“查案还没有结束。”
“正因没有结束,臣才不能一直住在宫中。”虞听晚把话说得很慢,也说得清楚,“父亲要臣离开陛下,端王要臣替他证明遗命,市井书坊等着臣续写。所有人都认定臣只能依附其中一方。臣若以侍诏身份困在临照阁,无论查出什么,他们都能说是陛下授意。”
“你想要什么?”
“出宫,自由查案。”
宫门上的铜钉还沾着清晨水气。秦照和随行禁卫都垂下视线,谢临川也没有开口。虞听晚原以为裴彻至少会问她如何自保,或者提出再派两名玄甲卫守在虞家。可他只沉默片刻,便叫曹安取来她的户籍文书与入宫时收走的私印。
东西一直放在御前车驾的暗匣里,显然早已准备妥当。
“临照阁的稿子今日送回兰台,宫门不再留你的名字。”裴彻把文书交给她,“虞家巷外的守卫也会撤去。往后你去哪里,见谁,都不必向朕回禀。”
虞听晚接过文书,指腹触到纸面,才意识到他不是在赌气。
“陛下不怕臣去见端王?”
“怕。”
这个字答得太直接,她一时没有接上话。
裴彻垂眼看她,晨光落在他眉骨,彻夜未歇留下的倦色无处遮掩:“但朕若只敢把你关在宫里,你写下的每一句替朕说话,也都没有分量。”
他说完策马入门,没有回头。
虞听晚站了片刻,才乘大理寺借给她的小车回到城南。车轮穿过长街,宫墙在帘外一段段退去。她曾盼过这道门放行,真正拿回户籍与私印,心里反倒沉静下来。自由不是案子从此与她无关,而是下一步由她自己决定。
虞夫人正在院中择菜,见女儿抱着户籍文书进门,先摸了摸她被烟火燎卷的一缕头发,又去看她手脚是否齐全。
“这回是当真放你回来了?”
“当真。”
“那便先吃饭。”虞夫人没有追问皇帝为何放人,只让婢女添一副碗筷,“外头那些人已经等了一早上,吃饱了再去应付。”
虞听晚这才知道,自己尚未进巷,消息已经到了。
门外停着两辆车。一辆来自城东书坊,掌柜愿出五百两买《潜龙遗录》后续,还承诺她写多少便印多少。另一辆来自端王府。
端王长史没有下车,只遣侍从送来拜帖。裴昭衡请她明日过府,说赵维桢已在大理寺改口,承认那卷遗命并非先帝亲笔,却坚持虞崇参与制作。端王愿把完整口供交给她,条件是她先写一篇文章,说明奉天殿验出的只是纸假,遗命内容尚未查清。
虞听晚把两份帖子都退了。侍从才出巷口,外面又聚来十余名士子。他们举着“请虞史官直书”的白布,后面跟着争抢生意的书商与看热闹的百姓。
虞夫人听见动静,提着鸡毛掸子便要出去。虞听晚拦住母亲,让婢女搬来一张矮桌,隔着门缝逐一记下来人的姓名和所求。愿意留下真名的只有七人,其余人听说要入册,立刻往后退。留下的七人中有三名太学生,其中一人把自己的兰台投考文章也送了进来,说若她不敢公开,他愿替她抄遍镜京。
虞听晚把文章还回去,又在纸上写道,未经查验的口供不能称史,未见原件的遗命也不能称真。愿意等大理寺结案的,三日后可到兰台看公开验纸记录。只想逼她今日选边的,不必再来。
纸条递出去,人群安静了一阵。很快又有人高声质问,若大理寺受皇帝控制,该由谁来查大理寺。虞听晚没有与他隔门争辩。这个问题并非全无道理,却被人故意放在人群最躁动的时候说出来,为的是让所有答案都失去效用。
有人喊她是敢言史官,也有人骂她受皇帝豢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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