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听晚写的六月雪只有三百余字。
景和十一年,韩校尉奉命藏起轮值抄本。他将抄本封入铜匣,埋在一座白石仓的第三根梁下。六月十四夜,雷雨落城,仓中白雪飞扬,替先帝守密之人也会重新出现。
这段文字没有送进书坊。谢临川让三名书吏各抄一份,分别放进兰台、内府与大理寺的案卷。三份抄本除埋匣位置以外内容相同,分别写着第三根梁、第五块地砖和北墙石槽。每份只在所属衙署停留半个时辰,随后由大理寺差役原封取回。封套没有破损,夹在案卷里的细纸签却全被移动过,说明三处都有人读到了诱饵。真正能辨别泄密源的,是来人进入石灰仓以后选择的搜查位置。
只要有人去营造司石灰仓寻找,便能从他搜查的位置判断消息从何处泄露。
裴彻又命巡城司以防雨为名封闭附近两条街,不许百姓靠近。玄甲卫换成搬运石料的脚夫,分散在仓内外。谢临川带大理寺差役守住三处出口,虞听晚则与裴彻藏在南仓二层的旧值房。
“今晚若无人来,十五两俸银也照发吗?”她透过窗缝看向仓院。
“你今日已经问过了。”
“臣刚得自由,怕陛下把钱当成锁链。”
“你若真能被十五两锁住,朕从前何必费那么多事。”
虞听晚回头。裴彻坐在离窗不远的木案旁,玄衣外罩了一件灰短褐,佩刀藏在案下。他左臂有伤,今夜本可留在宫中,却坚持亲自来守。
她把契书最后一条写得很公平,真正轮到自己履行时,还是觉得这人亲临险地的次数太多。
“陛下若只是担心臣不守约,派秦统领看着便是。”
“秦照守北门。谢临川守东门。”
“还有南门。”
“朕守南门。”
他说得理所当然。虞听晚没有拆穿这间值房离南门还有二十余步,反而正对她预备触发石灰机关的绞盘。
入夜后落了一阵小雨。仓院青砖渐湿,檐水沿瓦沟淌下,空气里都是石灰与潮木的气味。到了亥初,西侧墙外传来两声猫叫。那是玄甲卫约定的暗号,有人翻墙进来了。
来者穿着营造司小吏的青衣,手里提一盏遮光灯。他没有查看第三根梁,也没有靠近北墙,而是径直走向第五块地砖。
来者的举动表面指向内府那份抄本,也可能是在故意误导。
他蹲下撬砖,砖下当然没有铜匣。第一块撬起后,他立即察觉泥土过新,转身便走。埋伏在西廊的玄甲卫现身拦截,那人扬手撒出一把松脂粉。粉末扑上灯焰,火光猛然窜高。
两名侍卫被逼退。青衣人趁机钻进石灰堆后的窄道,打开早已松动的仓板。谢临川的人从外面合围,他却没有继续逃,反而抽刀割断墙边绳索。
虞听晚立刻看出那条窄道不在营造司图纸上。仓板内侧的木纹有多次拆装留下的磨损,说明来者并非临时找到这里。石灰仓早已被人当成往来暗道,韩岳所谓的六月雪,很可能也不是随口留下的谜语。他曾来过此处,并知道有人利用营造司运料车进出内府。
她刚把这个判断告诉裴彻,楼下便有人掷出第二盏灯。灯没有引燃石灰,只照亮西墙上一排浅淡脚印。脚印从暗道一直延伸到绞盘下方,鞋底纹路与退材库暗室里留下的一致。
两处地方用的是同一批人。
南仓上方传来木轮急转的声音。
“不是找抄本。”虞听晚看见院中四个储灰木斗同时倾斜,“他要毁仓。”
数千斤石灰从高处倾下。恰在此时,雨水沿着被割开的竹管灌入仓门。干灰遇水迅速发热,白色粉尘腾起,转眼遮住半座院落。守在下面的人看不清彼此,咳嗽声与呼喊声混在一起。
青衣人借乱冲向值房。他知道虞听晚在这里。
裴彻拔刀迎上去。窄窄木梯容不下两人错身,刀锋接连撞响,火星落入白灰。青衣人的刀法并不高明,招招却冲着虞听晚而来。裴彻将人压回楼梯口,手腕翻转,刀背重击对方肩骨。
那人吃痛跪下,忽然从袖中弹出一支短弩。
虞听晚看见弩口,立即扳动绞盘旁的铁闩。悬在门上的湿毡落下,挡住射出的短箭。箭尖穿透毡面,离她肩头只差半掌。
裴彻的刀已经抵上青衣人喉间。
“活捉。”她喊道。
青衣人却咬碎齿间毒囊。裴彻一把卸掉他的下颌,还是迟了一步。黑血从那人口中涌出,身体很快软下去。
楼下数千斤石灰与雨水压在腐旧楼板上,值房靠院一侧终于承受不住,发出断裂声。虞听晚正要退向立柱,脚下木板忽然一沉,裂口从她鞋尖前疾速张开。
裴彻转身时,眼底还留着与刺客交手的狠厉。他一步跨过来,攥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断裂木板边缘拉回。虞听晚撞到他胸前,听见他呼吸急促,握住她的手也用力得发疼。
她抬头看他。
裴彻意识到自己神色未收,眉间锋芒迅速压了下去。他想松手,又担心她没有站稳,只将力道放轻了一些。
“伤到了没有?”
虞听晚摇头:“没有。”
“手。”
她摊开掌心,只有握绞盘留下的一道红痕。裴彻确认没有血,紧绷的肩背才松下来。外面玄甲卫正在撞门,四周粉尘灌进窗缝。他明明能够镇定下令,目光却几次落回她脸上,确认她没有被灰呛得喘不过气。
虞听晚第一次清楚看见他的慌乱。
不是皇帝面对臣下受伤时的震怒,也不是执棋者担心失去一枚有用的棋子。他刚才甚至没有先看倒下的刺客,手伸向她时也没有考虑自己脚下那块木板能否承重。
“陛下。”她轻声叫他。
“先出去。”
裴彻用湿布掩住她口鼻,推开值房后窗。窗外有一条运料木道,可以绕到北侧空地。木道被雨淋得很滑,虞听晚走出两步,脚下又是一晃。裴彻没有再问,直接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交战后的热意,指间还有没有擦净的血。虞听晚原想提醒他契书只写遇险先报,没有写必须牵着走,话到嘴边却没有说。
他们沿木道穿过漫天白灰。风从仓门灌入,将她鬓发吹到眼前,裴彻抬起受伤的左臂替她挡了一下。伤口再次受力,他眉头皱紧,脚步却没有停。
到了空地,谢临川立即带人接应。虞听晚站稳以后,裴彻才放开她。他掌中少了那点温度,手指停在半空,很快收回袖中。
虞听晚低头看见自己腕上留了一圈指痕。她没有觉得疼,反而清楚记得他松手前指腹短暂的停顿。刚才木板断裂,她确实害怕过,真正被他拉回去以后,慌乱便落了地。她从前把这种安定归于玄甲卫的刀与皇权,此刻才发现,与那些都没有关系。
裴彻背过身去安排搜查,语气已经恢复平稳。虞听晚却看见他藏进袖中的右手还握着,过了许久才完全松开。
“内府那份抄本经谁的手?”他问。
谢临川已经查清:“抄本锁在内府值房,只有值守宦官赵连与两名书吏碰过。赵连今日午后告病回家,住所已经空了。两名书吏一直在宫中,没有离开。”
死去的青衣人腰间藏着一枚内府出入牌,姓名写的是赵连。牌是真的,人却比宫门簿记载的赵连年轻近二十岁。
“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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