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仓案从查封到公审只用了七日。郑鲲与六名涉案官员跪在丹墀下,身后的木架上没有摆供词,而是垒着从广义仓运来的十只沙袋。袋口全部敞开,黄沙被风吹出薄薄一层,落在百官靴边,也落在那本号称分毫不差的户部总账上。
谢临川宣读案情时,只说实际粮数、银钱去向和每一份签押,不提《潜龙遗录》,也不替裴彻添半句爱民之名。郑鲲原想以新帝借假史罗织朝臣为自己开脱,等十七份相互印证的账册摊开,又有失踪仓役当殿供出分赃地点,终于再无话可说。
午时以前,案子定了。主犯依律问斩,受胁迫签押又主动交代者降职流放,追回的赃银则全部折粮,发往城南与受灾各县。
虞听晚站在兰台官员末位,听见殿外百姓因平价粮增开三处而欢呼。那声音穿过重重宫门传进奉天殿,不算清晰,却比礼官宣读的任何颂词都真实。
她最初为了活命,编了一个少年皇子雪夜开仓的故事。十七年前的真相尚未查清,今日的裴彻却真的查了一座仓,也真的把粮送到百姓手里。
假史没有证明他曾经仁善,反而逼他在众目睽睽下做了一次书中之人。
退朝后,裴彻没有回承明殿,径直去了临照阁。虞听晚跟在后面,以为他要看京仓结案篇,进门才发现书案上已经摆着那张伪残页、端王的伤药,还有大理寺从旧货铺搜出的白鹿印。
三样东西被分别封在薄匣里,一眼看去互不相干。
“郑鲲已经定罪,陛下把这些旧物摆出来,是准备另审一案?”
裴彻坐到她平日写书的位置,翻了翻已经完成的第一卷:“京仓案既结,《潜龙遗录》的第一段也算有了收尾。朕来问执笔人,下一段准备让朕做什么。”
“臣还没有想好。”虞听晚将白鹿拓印收进袖中,“若陛下愿意停笔,今日正是时候。雪夜开仓已经被百姓传得尽人皆知,再写下去,假的只会越来越像真的。”
“你在玄武门答应过继续写。”
“臣也说过,陛下若拿假史设局,不能再瞒着臣。”她看着桌上那张伪残页,忽然想起一个始终未曾问清的问题,“那日,陛下为何敢当众承认残页是真?若偷纸的人不来,伪证便会进入兰台,陛下难道不怕以后无法收场?”
裴彻没有回答,只从第一卷里抽出一张纸。那是虞听晚鉴伪时写下的记录,上面标着纸浆中的银白宫绢与五年前废库制纸。
“你在凝光殿发现宫绢以前,朕已经让秦照查过内府废库。五年前那批纸一共制了四百七十张,领用账上却只有四百六十二张。少掉的八张,三年前便有人拿去仿过先帝手诏。”
虞听晚慢慢抬眼:“陛下早知道残页出自宫中。”
“知道纸出自宫中,不知道会被写成什么。直到你编出雪夜开仓,消失三年的废库纸才重新出现。”
“所以陛下故意说残页是真,让所有碰过它的人以为计划得逞,再等他们回来取纸。小顺子被抓、哑九中毒,甚至端王带着药瓶进宫,都在陛下预计之内?”
“端王进宫不在预计之内。他比朕以为的更沉不住气。”
虞听晚没有因为这个答案好受半分。她想到自己在凝光殿逐寸辨纸时,裴彻明知那条路有人提前铺好,却一直站在后面看她如何走。若她没有发现新纸纤维,若临照阁的陷阱没能抓住小顺子,假的残页也许真会被她亲手誊入兰台。
“陛下选中臣,不是因为臣在奉天殿临时编出了《潜龙遗录》。”
“最初是。”
“后来便不是了。”她压着声音,仍能听见其中怒意,“陛下发现有人会替臣补证,便把臣留在临照阁,让臣不停往下编。臣写一句,幕后之人送来一件证物。陛下借臣钓他们,而臣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一直坐在鱼钩上。”
裴彻合上书:“朕若第一日便告诉你,有人等着接你的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写吗?”
“即使臣仍会写,至少也该知道自己在冒什么险,不至于把每一个主动靠近的人都当成救命稻草。”
“知道以后,你每写一个地名、一个人名,都会先猜谁来作证。字里有了防备,对方也会看出来。”
“所以陛下宁肯让臣以为父亲死而复生,也不肯坏了这场戏?”
这一句落下,裴彻没有立即反驳。
窗外传来扫叶的沙沙声。第一卷书页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桌面。虞听晚站在书案另一侧,忽然觉得前几日那道被拆掉的门锁并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从门上移到了这张桌子周围。
“陛下昨夜说,想找家父没有错,错的是让旁人替臣选路。可陛下与他们并无分别,也一直在替臣选。”
裴彻看着她,面上没有被冒犯后的怒色。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玄玉牌,放在《潜龙遗录》封面上。正是昨日给过她、又被内府收去补刻驿站通行印记的那一枚。
“拿着它,你现在可以出宫。玄武门不会拦你,兰台旧职也仍在。朕不派人跟着,更不会因你停写牵连虞家。”
虞听晚没有碰那枚牌:“陛下以为给臣一条路,就能抹去先前的利用?”
“不能。朕也没准备抹。”裴彻的手离开玉牌,“你可以走,也可以留下,看谁先把这个谎圆完。选择由你,后果也由你自己承担。”
他起身离开书案,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还有一件事。哑九中毒那日,朕确实知道有人会动手,却不知道毒针藏在哪里。让他受伤,是朕判断有误。这一笔你可以写进私记,也可以写进将来的实录。”
虞听晚看向他肩后的伤。那道伤仍未痊愈,今日朝服之下看不出来,走得快时,右肩却比左肩略低一些。
“陛下肯把判断失误写进实录,臣是否可以理解为,陛下是在认错?”
“朕只是在把你应当知道的真相补上。至于是不是认错,由执笔的人自己判断。”
“这话听起来,仍不太像一个做错事的人会说的。”
“虞卿若留下,以后有的是机会教朕。”
裴彻说完便走了,没有拿走书,也没有命她当日交稿。临照阁外的禁卫果真撤去一半,玄武门同时收到放行手令。虞听晚握着玉牌回到虞家时,母亲正在廊下晒书,见她忽然回来,手中鸡毛掸子落到了地上。
虞夫人没有先问宫中出了什么事,只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两遍,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才叫厨房添菜。
厨房端上来的都是虞听晚从前爱吃的家常菜,酱烧笋、清蒸鱼,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糖藕。宫中的饭食精细,碗碟也样样名贵,她吃了许多日,回到家才发现自己最想念的是母亲总嫌切得不够匀的藕片。虞夫人夹菜时一句都不问,她反而更难开口,只能把宫里那碗从未喝热的安神汤咽在心里。
直到饭将吃完,虞夫人才说:“你父亲从前也这样,遇上不能讲的事便忽然回家吃饭,好像多添一碗米,就能把外面的麻烦留在门外。你若只是回来让我看一眼,现在看过了,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拿平安话哄我。”
虞听晚低头应了一声。她终于明白,自己那些自以为周全的隐瞒,在母亲眼里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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