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我给暴君编了一部假史 四海知鱼

5. 请陛下补一段功德

小说:

我给暴君编了一部假史

作者:

四海知鱼

分类:

古典言情

承明殿,东偏阁。

虞听晚从暖阁回来以后,一直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半枚兰台铜印洗净,用软布擦去缝隙里的泥灰,又放到灯下仔细看了几遍。印面缺了一角,“虞崇”二字也被磨得模糊,只有印钮底部留着一道细小划痕,是她十一岁那年偷拿父亲的印在白面馒头上盖章,不慎从书案上摔下来留下的。

东西是真的。

哑九写下的话却未必。

十年前,押送父亲流放的差役带回死讯,说他途中染病,尸身已照例焚化。母亲没有见到遗体,只领回一套旧衣和一封官府文书。虞听晚那时年纪不算太小,已经懂得没有尸骨便不能下葬,可父亲的案子牵涉宫闱文字,旁人唯恐沾上干系,没人肯替她们母女多走三百里路,查一个流放官员究竟死在何处。

她后来渐渐接受了父亲已经不在的事实,如今一个陌生老人只用七个字,便将过去十年的丧事全推翻了。

高兴自然是有的,可高兴之下,还压着更深的惶恐。倘若父亲活着,为何十年不回家?他既能把私印交给哑九,又为何不托哑九给妻女带一句平安?再往坏处想,今日那支毒箭也许不是为了杀哑九灭口,而是为了阻止他把父亲活着的消息告诉她。

虞听晚越想,指尖越凉。

偏阁外传来脚步时,她下意识合拢手掌,将铜印藏进袖中。等看清进来的是裴彻,又觉得这动作未免多余。东西本就是他的人从地窖里找出来的,她便是吞进肚子,也瞒不过他。

裴彻在距书案三步外停下。他刚换过衣裳,身上那件沾血的狐裘已经不见,手腕处却多缠了一层白布,似乎方才拽她避箭时又挣开了旧伤。

“藏什么?”

“家父的印。”虞听晚把铜印重新放到桌上,“臣怕弄丢。”

裴彻没有去拿,只看了一眼她手边半天未曾翻动的旧档:“哑九说虞崇活着,你便信了?”

“臣正在想该信几分。”

“想出来了么?”

“一分也不能尽信,但一分也不能不信。”

这个答案听着像圆滑的废话,裴彻却没说什么。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下一册舆图,摊开在案边。图上画的是整座皇城,太液池占去西北一角,池畔除凝光殿外,还有几处废弃宫苑,其中一座小小的藏书楼已经被朱笔圈了起来。

“哑九写‘太液’,未必是说你父亲人在那里。景和十一年,太液池西侧有一座广储库,专存内府运进宫中的粮食、药材和布匹。五年前宫墙重修,广储库才被拆掉。”

虞听晚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广储库与北苑之间有一条仅供内侍通行的夹道,若当年的三百石粮先从柳家庄运进内府,再借太液池的船转出西门,确实能够避开京兆府盘查。

“父亲追查的不是一次开仓,而是一批借宫中名目消失的官粮。”

“十七年前是三百石,往后未必只有三百石。”

裴彻在广储库的位置轻轻一点,原本平整的舆图被他指腹压出一道浅痕。虞听晚看着那处凹痕,忽然意识到他让自己编雪夜开仓,并不只是为了美化夺位。父亲十年前查过失踪官粮,裴彻十七年前见过父亲,两人都知道太液池后藏着什么,只是一个被判流放,一个从北苑送去边关,此后再没有机会把话说完。

“陛下既然早已疑心广储库,为何不直接查?”

“五年前拆库的人是太子,验收的是崔峤,封存旧账的是内府监。朕若以旧粮案为名调档,他们当日便会知道朕在找什么。”

“如今就不会知道?”

“如今所有人都以为,是你为圆《潜龙遗录》,才翻出景和十一年的旧账。”

虞听晚抬头看他。裴彻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把一层窗纸替她揭开,她心里那点刚生出来的感激,却也跟着纸一起破了。

从奉天殿留下她开始,他便知道她可以成为遮掩调查的由头。她以为自己靠临场编出的故事保住性命,实际上,是裴彻正缺一个胆大、惜命、又与虞崇关系足够近的人,替他名正言顺地翻遍兰台旧档。

虞听晚将舆图推回去:“所以陛下留下臣,是为了找家父。”

“一半。”

“另一半呢?”

“你编得有趣。”

这话若由旁人来说,多少有些称赞的意思,从裴彻口中说出来,却叫人分不清他是在夸她会写书,还是夸一只撞进网里的兔子挣扎得颇有意思。

虞听晚不再追问,只伸手去收舆图。裴彻却没有松开压在图角上的手,两人隔着一张书案,一个想卷,一个不许,纸面随之绷出一道浅浅折痕。

“臣今日受了惊,想先回家看看母亲。”

“不准。”

“父亲可能活着,臣总要把消息告诉她。”

“你今日出宫,盯着虞家的人便会知道哑九开了口。你母亲未必能等到你进门。”

虞听晚的手停住。

裴彻终于松开舆图,转身唤来曹安,命他增派人手守住虞家所在的巷子,不必进门,也不得惊动虞母。安排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虞听晚:“你可以怨朕利用你,但不要为了证明自己不受利用,拿家里人的性命赌气。”

这句话不算温和,却恰好堵住了她所有反驳。虞听晚坐回去,抚平舆图上被两人扯出的折痕,心里仍旧不痛快,只是那股急着出宫的冲动已经慢慢散了。

她想,裴彻大约很擅长让人一边生气,一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外面天色将晚,宫人送来膳食。因她中午抱怨过冷馒头,晚膳比前一日丰盛许多,除了炙羊肉和菌菇汤,还有一碟切成小块的桂花糖糕。虞听晚没有胃口,只舀了半碗汤,刚端起来,裴彻便从一旁拿走了那碟糖糕。

“陛下不喜欢甜食。”她提醒。

“顾衡说,你遇到难事便要吃甜的。”

“老师还同陛下说了什么?”

裴彻尝了一块,大约觉得太甜,只咬一口便放下:“他说你小时候背不出书,会趴在桌上装病,抄错字不肯涂改,便把整页撕下来藏在床底,十二岁以后不再怕狗,却一直假装害怕,好让巷口卖肉的屠户替你赶狗。”

虞听晚听得面颊发热,伸手把糖糕夺回来:“老师年纪大了,话多。”

“还说你越心虚,话越少。”

她立即闭上嘴,旋即觉得这反应正中圈套,只好低头吃了一块糖糕。甜味在舌尖化开,并没有让事情容易多少,却总算把那股空落落的滋味压了下去。

两人安静用过半顿饭,偏院忽然传来消息,说哑九开始发热,太医怀疑他过去长期服用某种慢毒,如今骤然断药才会发作。方才送来的紫茸只能解箭毒,对此无用,若不知道原本服的是什么药,连药方都不敢开。

虞听晚放下汤匙:“臣去问他。”

裴彻先一步起身:“一起。”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足,哑九仍冷得发抖。太医在他腕下垫了脉枕,另一人翻看他的眼睑与舌苔,见皇帝进来便要行礼,被裴彻抬手止住。虞听晚走到床边,发现老人一直用手按着胸口,指缝中露出一小块发旧的布角。

她没有强取,只把沙盘重新放到床上:“你平日吃的药从哪里来?”

哑九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老人看向裴彻,眼里的畏惧比白日更深。他把胸前那只布包攥紧,像是裴彻一靠近便会将它夺走。虞听晚回头,尚未开口,裴彻已经明白她的意思,退到屏风另一侧。

皇帝肯为一个证人避开,屋内几名太医都有些意外,却没有人敢抬头多看。

少了那道玄色身影,哑九果然慢慢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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