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殷枝睡醒,太阳已经不早了。
等她磨叽了一番出门,刚到前院,便看到一个背着手气势汹汹的背影,大跨步走出了清心苑的门。
殷枝立刻缩回廊后,只探出半个头。
这老头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即墨聆站在庭院中,目送孟长溪离开后,朝殷枝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出来吧。”
殷枝这才慢吞吞走了出来。
自从殷枝来了清心苑,孟长溪来这的次数都快赶上他前一百年来的了,今日说她穿着有伤宗门风化,明日说她拿的剑太过张扬,总之看殷枝哪哪都不顺眼。
每次他来,即墨聆就迎;他说,即墨聆就听着,也不反驳也不同意,最后孟长溪自己把自己气走,然后下次还来。
即墨聆嫌孟长溪唠叨,却也不让殷枝改。殷枝说他得了一种病,叫穷病,见不得穷酸玩意的病。即墨聆觉得有道理。
“你打人了?”他问。
殷枝回答:“我没打啊。”
“嗯。”即墨聆顺着她,“你没打,你那朋友画的纸人打了。”
今日孟长溪来,即墨聆还疑惑,自己昨日分明警告过那两人,怎么还敢告状?一问才知道,昨夜那二人被一个不知哪来的纸人揍得鼻青脸肿,被一早去听天阁的孟长溪看到,不过两人还算嘴硬,怎么都没把殷枝大闹听天阁的事捅出去。
孟长溪看着那邪门的纸人,陷入了沉思,第一时间就到清心苑来找殷枝。
他问即墨聆你那徒弟呢?即墨聆说不知道。问他可见过这东西?即墨聆说没见过。总归就是一问三不知,成功气走了孟长溪。
殷枝嘻嘻一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在他面前坐下,正要拿杯子倒茶,被即墨聆一把夺过去。
“别拿我杯子。”他道。
殷枝小声骂他一句,这人忒小气,一套茶具而已,用都不让用。
即墨聆伸手,屋里,一只杯子便到了他手中。
他把杯子给了她,顺便警告:“孟长老已经意识到山中有妖物了,你那朋友若还在后山待着,怕是要吃苦头了。”
殷枝喝了口水:“你早就知道阿婳藏在后山?”
“嗯。”他不置可否。
他夜里经常睡不着,便绕着天枢山一圈一圈地走,某日不知怎么到了后山,发现妖气太重,随着气息一路走到山洞,就看到了满屋满室的画,地上还有一些他让石心给他那徒弟安排的饰品和衣服。
要么是她让妖吃了,还能留个清净;要么是二人日日在这厮混。他想到试炼大会上,殷枝和那画妖配合默契,坑了王陵一场,便知道是后者了。
不过他懒得管。让石心跟了她们两天,发现不过聊一些女孩子间的话题,最多吐槽自己不近人情琐事一堆云云,也就作罢了。
殷枝怕他误会,解释:“阿婳不是坏妖。她和石心一样,都没有害人之心,只是贪玩了些。”
“嗯。”他点点头,“你若愿意,可以把她带回清心苑躲两天。”
殷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竟然同意我把一只妖带回清心苑?!”
即墨聆起身,神色无波无澜:“石心都在这了,不差这一只妖。”
殷枝千恩万谢。
等她叽哩咕噜感谢完,即墨聆从衣袖中拿出一瓶药,放在桌上,开口:“把你胳膊上的疤涂一涂。”
那日被圆宝抓伤后,她的手臂就留下了三道抓痕,黑青色,看着挺吓人。不过她倒是不在乎,又不给别人看。
但毕竟是即墨聆一番好意,殷枝把药拿在手里,看到了瓶身上的牡丹,这是步无雨的独家记号。
一想到即墨聆去步无雨那就必遭一番调戏,殷枝便觉得好笑,看他今日心情不错,就八卦了句:“师父,你和步医师……”
即墨聆脸瞬间黑了,转身就走。
殷枝急忙起身去拦,即墨聆已经驾雾离去,留下一句冷冰冰的:“我要出门几日,你若是想死,就多惹些祸出来!”
—
出门好啊,她也要出门。
即墨聆前脚刚走,殷枝后脚就去后山领了阿婳,这次去见祁连川情况特殊,便没叫周千安,也没带必赢,二人赤手空拳溜下山。
殷枝与祁寻川约在离天枢山不远的一个村子里。等她和阿婳到的时候,祁连川已经等在了村口,在……卖菜。
粗布麻衣,斗笠,与那日风姿卓绝的捉妖师形象大不相同。
阿婳拿起一颗白菜,笑嘻嘻问:“怎么卖啊?”
祁连川头也没抬:“一文钱一斤。”
阿婳:“你堂堂一品捉妖师,沦落到卖白菜了?”
祁连川终于抬头,冷冷看她。
“你买不买?”
阿婳把白菜放下:“不买。”
“……”
祁连川深吸一口气。
殷枝赶紧把一袋钱放到那堆菜上:“耽误了你出去捉妖,实在抱歉。这堆菜我买了,聊一聊?”
祁连川一品捉妖师,干成一笔赚得钱不算少,但今日殷枝说要来,他出不了门,便只能挑着菜来卖,赚钱是一刻也停不下来的。
祁连川也不客气,收了钱,收起菜摊,与她们找了个茶棚坐下。
“一壶野山茶!”殷枝喊。
阿婳撇嘴:“净喝些穷酸的。”
祁连川摘下斗笠,擦擦脸上的灰,又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
他知道几人身份不凡,心肠不坏,却也难免心存戒备。问:“你们找我做什么?”
殷枝不急不忙地给他倒了杯茶:“我想见一下你师父。”
“我师父不便见客。”祁寻川回答。
阿婳无声翻了个白眼:“忘恩负义白眼狼。”
祁连川瞪她一眼,解释道:“非是我不愿让你们见,实在是……我师父得了重病,不便见客。”
殷枝望着街上几个勾肩搭背吵吵闹闹的年轻人,思量片刻,对他说:“我与你师父或许认识,你帮我带句话,若他仍不想见我,那便算了。”
祁连川同意:“什么话。”
殷枝犹豫片刻,终于咬牙开口:“噗呲噗呲哈哈。”
“......”
“???”
阿婳大笑出声,连一向严肃的祁连川都忍俊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话???”
殷枝尴尬到脚趾扣了个天枢宗出来,都怪那时年轻,定的暗号没轻没重,老了又说不出口。
祁连川起身:“行了,你们就在此地等我,待我回去问一问师父。”
—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祁连川便回来了,气喘吁吁对二人道:“师、师父让我快点请你们过去。”
祁连川住的地方不大,院舍狭小且不向阳,进去之后阴阴沉沉的,好在收拾得很是整洁。
阿婳疑惑:“你一品捉妖师,挣的钱都做慈善去了?”
祁连川打开卧房的门,叹了口气:“进去你们就知道了。”
屋内萦绕着一股药膳和腐烂物混合的难闻味道,光线昏暗,靠里的木床占了大半间,床上躺了位老汉,白发皱纹,衣衫还算干净,但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臂,满是脓疮。
老人浑浊的眼珠蒙着一层灰白翳膜,看不见半点光亮,只能茫然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谁......谁......”
殷枝鼻子一酸,朝阿婳眨眨眼,对方秒懂她的意思,大剌剌揽过祁连川的肩膀,把他往外带:“你不知道你那天打鬼有多帅!哎,你那符怎么画的,快教教我……”
祁连川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梗着脖子回头看,却见殷枝已经把门闭上了。
等他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挣扎,阿婳才放开他,揉揉胳膊:“累死了。”
祁连川锁着眉,一脸担忧:“她不会害我师父吧?”
阿婳:“放心。谁都有可能害你师父,唯她不会。”
“你们为什么会认识我师父?”
阿婳懒得同他编,也怕口供对不上,干脆回答:“等殷枝出来了你问她。”
—
“朹素,别来有恙。”
门一合上,殷以微浑身像被抽掉了力气,却仍旧对着床上的人强颜欢笑。
朹素双眼空空,仍伸着一双手向她的方向,气若游丝,颤声道:“殷九幽......女魔头.....是你吗?”
殷以微径直走向他。朹素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急忙制止:“别......我身上有疮......”
殷以微已经不管不顾地握住了他满是疤痕的手:“你都叫我殷九幽了,殷九幽会怕这个?”
眼角留下两滴老泪,朹素反手握紧了她:“你还是那个女魔头,没变,一点没变......”
—
殷以微和朹素相识于两百年前,一个是天资卓绝的天才捉妖师,一个是吊儿郎当的魔教小霸王,两人为争一壶酒不打不相识,却臭味相投一见如故,共饮于天下第一酒楼十花楼。
那夜月亮正圆,二人喝醉了便跑到楼顶舞剑,一人着红衣,一人着蓝服,剑光交错,锋芒相撞。
于是之后不久,民间便传开一段谣:
“红捉妖,蓝魔郎。
十花楼顶醉舞霜。
明月痛饮,意气张扬。”
一百年后,殷以微受魔教教主夜九渊的邀约,加入魔界,再见朹素。
朹素是夜九渊的弟弟,与魔界有巨大的分歧,整日花天酒地不着四六。
殷以微是个暴脾气,既然答应夜九渊打理魔界,就顺便帮他把弟弟也打理一下。在她好一顿打好一顿骂后,朹素幡然悔悟,跟着殷枝打天下。
她在魔界初来乍到,很多人不服气,唯独他和林夕若听她的话,三人一起灭鬼族,收狐族,自诩为魔界三侠。
平定魔族,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功成。鲜血铺道,无数抉择横亘眼前,每一步都煎熬刺骨。殷以微修的是苍生道,见过私欲横流,看过人心诡谲,历经无数次人性试炼,始终守住本心,以苍生为重。
可朹素做不到,于他而言,心底的偏爱永远无法割舍。
在一场劫难里,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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