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神庙殿宇宏伟壮阔,沈星燃一路穿行,一身迥异于古埃及人的现代装束,引得沿途往来祭司、侍从纷纷投来惊奇打量的目光。
常年周旋于各种商业活动,万众瞩目于她早已是寻常事。她全然不在意旁人视线,一路畅通无阻,走了许久才踏出神庙主门。
门外是一望无际的宽阔广场,再往远处延伸,是人声渐歇的底比斯街巷。
远处,尼罗河在落日余晖里铺洒碎金般粼粼波光,高大椰枣树舒展枝叶,晚风轻轻晃动树影,喧嚣街巷随暮色缓缓归于平和。
沈星燃伫立在神庙石阶的顶端,心头骤然涌上一层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可心底十分清楚,无论去往何地,都好过留在那位与莱曼容貌一模一样的法老身边——哪怕他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温柔。
直觉告诉她,离他越近,那把生锈的钥匙就拧得越深,而她厌恶失控。
今日这场离奇的时空坠落,怕是与三年前博物馆那次昏厥脱不开干系。
事已至此,纠结归途毫无意义。
既来之,则安之,先寻一处能让自己心生安稳的落脚之地,再谈其他事情。
沈星燃抬步走下层层石阶,穿过空旷广场,一路行至尼罗河岸。
河面千帆林立,各式各样彩绘商船、渔舟随水波轻轻摇晃,往来不绝。她沿着松软湿润的河岸泥土缓步往前走,两侧丛生芦苇被晚风拂动,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河道右侧错落排布着数间临河酒肆,时不时飘出清脆乐鼓声与游人嬉闹笑语。左侧河面散落点点渔火,晚风裹挟河水清润凉意,肩头披着的黑色外套紧贴肌肤,堪堪替她挡去河畔几分浸骨寒意。
她一边慢行,一边打量周遭的陌生环境。
忽然,她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脚下的路。
从神庙走到河岸,少说也有一里地。她走了这么远,竟然没有往日那种喘。三天前她在上海扶梯上多走了几步,心率就飙到一百二。
这三年来,她习惯了爬几级台阶就歇一歇,习惯了一切剧烈运动都与自己无关,习惯了把化验报告锁进抽屉假装没看到。
但现在她站在尼罗河畔的晚风里,呼吸平稳,脚步轻快,像是从来不曾生病过。
她抬起手,把掌心摊开在暮色里。
这只手前几天还抖得握不住一只玻璃杯,此刻它稳稳地停在空中,纹丝不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身体——她的骨血、她的心跳、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更属于这里?
她不敢往下想。
不远处的河面上,一艘废弃小舟缆绳早已松脱,孤零零随水流原地打转,漂泊无依。她望着那艘孤舟,慢慢收拢了摊开的掌心。
萨一凡的话忽然浮上脑海——一个人在灵魂最空洞荒芜的时候,要么拼命躲得更远,要么主动奔赴靠近。
过去三年,她拼尽全力躲避一切与古埃及相关的痕迹,如今被迫坠入三千五百年前,再无退路可逃。
那就不逃了。
她今天站在这里,呼吸顺畅,脚步稳健。她在现世拼命躲避的一切,在这里反而给了她活着的证据。这个发现让她害怕,但也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坦然。
正失神间,一缕细碎压抑的呜咽声,顺着晚风飘入耳畔。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委屈啜泣,而是哭声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大半被距离掩盖,听不出悲喜,只剩浸透骨髓的绝望,像是早已不在乎生死,不在意是否被旁人窥见狼狈。
沈星燃心头一紧,本能地加快脚步循声寻去。
河岸下方几米处,一道单薄的身影正踉跄着走向河水深处,素白衣裙大半浸入水中,河水已漫过她的腰腹。
她这是要投河自尽!
沈星燃看见那个背影的第一眼,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魔都的万家灯火,有那么一瞬她也想过:如果就这么消失,会怎样?
当时那个念头萌生不过一秒,就被她压下去了。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义无反顾走向深水里的姑娘,她认出了那背影里藏着的、和她几年来日复一日承受着的、一模一样的东西。
然后,她不加思索的冲了出去,在那姑娘马上沉入深水的刹那,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拼尽全力地向后拖拽。
河面下暗流汹涌,巨大的拉扯撕裂她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再次汹涌而出,一缕刺目的猩红在河水中晕染开来。
她疼得眼冒金星,硬是咬紧牙关,将濒临溺亡的姑娘,硬生生从尼罗河水的吞噬里拽回岸边。
河岸附近的芦苇丛里,尾随而来的两名金甲侍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其中一个立刻转身,快步折返神庙,向法老禀报最新情况。
河水中散开的血色,与落入虚幻阵眼的猩红流光遥遥呼应。
水花四溅,两道身影一同跌进河边浅滩,粗重的喘*息撕裂了河畔的晚风。
清凉的河水浸透皮肉,沈星燃肩头的伤口被凉水一激,钻心剧痛顺着骨缝窜开,可她死死攥住女子的手腕,半分不肯松劲。
“你干什么——”沈星燃胸腔震荡,喘着粗气发问。于她而言,只要活着,就永远留有翻盘的筹码,她不会任由一条鲜活性命就此沉河湮灭。
被她拽住的姑娘抬头,满脸泪痕。
满是补丁的亚麻长裙尽数浸水,贴在她瘦削的骨架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碎。
沈星燃直直的看着她,那双眼底盛满一潭毫无波澜的死寂。
视线下移,落在对方完整的面容上,她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那是一张与她分毫不差的脸。
同款柔和眉骨弧度,同款狭长眼尾,连唇角浅淡的纹路、下颌利落的收线都完全重合,如同镜中复刻出来的虚影。
唯一不同的,是气色与神采。
眼前的姑娘面色憔悴,颧骨凹陷,全然没有她骨子里淬出来的清冷锐利,只剩被各种磋磨碾碎的绝望。
沈星燃震惊不已的看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这绝不是巧合。
不是简单的“像”,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是”。仿佛命运将她的人生撕成两半,一半抛向三千年后的霓虹都市,一半遗弃在这古老的黄沙之下。
从罗斯福会所遇见莱曼,到电音节他牵手穿过人群,到文物展上那对耳饰让她昏厥,再到那滴血激活法阵,强行将她拖回这片土地——每一步都像被事先写好的棋谱。
而此刻,一个与她容貌完全一致的姑娘,恰好在她醒来的第一个傍晚,出现在她走出神庙,踏足尼罗河的岸边。
她不信巧合。
从三年前在博物馆昏迷开始,她就不再信了。
她僵在原地,一时失语。
对面的西提娅同样怔怔地望着她,空洞的眼底浮起一缕微光。那不是重获新生的希冀,而是溺水之人触到唯一浮木时,本能抓住的偏执。
她骤然发力,反手攥住沈星燃的手臂,指甲嵌进她那带血的绷带,刺痛混着心底震颤一同炸开:“你是……神明派来的使者,对不对?我们生得一模一样,你是专程来救我的……”
“我不是神明。”沈星燃忍着手臂的刺痛,将她从浅滩里拖拽上岸,扶至河岸的草甸上,随即褪下肩头那件黑色外套,裹在她身上,“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西提娅,阿蒙神庙祭司,亚珀的嫡长女。”她声音止不住地轻颤,吐出姓名的刹那,残存于骨血的贵族底线,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尊严。
沈星燃没有接话,安静地陪在她身侧,留给她平复情绪的空隙。
旁边的尼罗河水缓缓流淌,晚风穿过成片的芦苇荡,沙沙作响。远处神庙的报时钟声悠远回荡,漫过整片河滩。
西提娅垂着头,指尖攥着湿透的亚麻裙摆,沉默良久,才娓娓道来。
“我的母亲是底比斯贵族之女,当年带着葡萄园、亚麻工坊和十余亩良田作为嫁妆,义无反顾嫁给了徒有其表的父亲。”
“父亲的家族是个空壳,全靠母亲家族的财力扶持,才一步步成为阿蒙神庙的高阶祭司。”
沈星燃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她发现,西提娅说“义无反顾”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苦笑,是提起母亲时,残留在记忆深处的最后一点温度。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上次回家吃饭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三个月前?
她在现世这几年只顾着躲,连和父母吃顿饭都觉得是负担。就因为她不敢在他们面前咳嗽,不敢让他们看到自己爬楼梯时会停下来喘气。
“在我三岁时,母亲便因病撒手人寰。没过多久,父亲便迎娶了心思歹毒的继母诺芙。”
“继母很会做表面功夫,从不当面与任何人争执,只在背地里搞小动作,一点点蚕食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五岁那年,诺芙说‘嫡女要磨砺心性,不可自幼骄纵’,便哄得父亲点头应允,将我驱逐出家宅,扔去偏远的乡下田庄,独自寄养。”
沈星燃听的指尖收紧。
她想起自己五岁时,在读幼儿园,周末在庄园里追着蝴蝶跑,父亲在后面喊她慢点。而眼前这个女孩,五岁时,已经被扔去了等死的地方。
“自五岁起,破败的田庄是我容身之所。没有同龄玩伴,没有识字习礼的机会,只有一名年迈的婆婆照料三餐。而母亲的丰厚嫁妆——葡萄园、工坊、良田全被继母霸占。”
同父异母的妹妹西芮,身着本该属于她的华服,佩戴母亲遗留的珠宝首饰,周旋于各种贵族宴会,出尽风头。
还时常带着一众仆从奔赴田庄,以欺辱她取乐。
而她,常年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麻衣,连一件像样的衣衫都置办不起。
“父亲对此心知肚明,却从来不去过问。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每次我托人带信,都没有音讯。后来我才知道,我活着,就是个多余的累赘。”
沈星燃听完,沉默了很久,心里火苗直蹿。
“寻死从来不是解脱的理由。”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稳,“实不相瞒,我曾经死过一次。活过来之后,我才发现,死亡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想让你消失的人得偿所愿。”
西提娅愣住,望着沈星燃,像在辨认这句话里的真假,又像在辨认眼前这个人——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说着她从没听过的道理。
沈星燃握了握她的手——一只想让这只一直发抖的手,不再发抖。
“前几日,庶妹又带着一众奴仆,闯到田庄找事。我吓得躲进芦苇丛蜷了一整夜,天色泛白才敢出来。”西提娅眼底浮出浓重的后怕和委屈,忍不住又啜泣起来。
但在那只温热的手掌覆盖下,她一点一点平复了些许,“之后我一路步行,走了整整三日,才走到底比斯主城。凭着记忆,打听到了父亲宅邸的位置。”
“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只想在闭眼之前,讨一个公道。”
当时,她双脚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好不容易走到家里的塔楼宅院门前,说自己是久居乡下的嫡女西提娅,只求与父亲亚珀见上一面。
守门的管家上下打量,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对身侧的奴隶冷声吩咐:“把她赶走,别让这卑贱之人脏了门前的白玉石阶。”
话音落下,她便被奴隶粗暴的推搡在地,重重摔在门前的石阶上。膝盖磕出了大片擦伤,手掌也满是破皮。
她趴在路边的尘土里,仰望那扇隔绝骨肉的大门——这里曾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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