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两座高山的面色同时一沉。
谢越侧身一挡将她跟对方隔开，萧景远“啪”地打开折扇，完全挡住对方的视线。
“明初，”萧景远淡淡道，“再晚，菜就凉了。”
一旁的庾亮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闻言一拍脑门，扭头就冲早就赶来的管事道：“你还愣着干什么？看白戏呢？快让她们去干活，都走都走！”
管事一愣，简直有苦难言。一扭头连忙冷着脸去赶一旁站成一排看戏的侍女们，而对于“当事者”……
“兰、兰香啊，兰香？”
兰香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便是面对两个男人“背靠背”的围堵，她也丝毫不惧。
“酒器已碎，劳管事另派人去取新的来罢。恩人在此，我岂能离开？”
管事汗流浃背。
“郎君——”兰香眼如横波。
“马车里备了衣物，”谢越打断她，“我陪你去换一身，嗯？”
确认了她的脉象，谢越松开她的手腕，却转而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纾延连忙抽手，却没抽开。
他不知道发了什么狠，这次攥得很紧。
“只是一点酒渍而已，不碍事的。”
他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去马车上检查她的伤口吧！
要是让人知道他们中途离席，堂堂将军竟然拉着一个都尉上了马车，出来还换了身衣服！
他不做人，她还想做人呢！
“那你自己去，这样可以吗？”他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婢子可以——”
“好吧。”眼见兰香还要再开口，纾延断然应下。
她也不想再横生枝节。
庾亮抬手叫了个小厮给她带路。
在她身后，兰香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萧景远以扇掩面，不知说了什么。
竟忽然定住了她的脚步。
而这些，纾延都没注意。
纾延跟在小厮身后。
哪怕已是秋日，回廊两侧仍有未谢的花木。
夜深露重，花影重重，乐声，人声都被渐渐抛在身后。
纾延长舒了一口气，还来不及想谢越和萧景远今天这是唱的哪出，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郎君！”
纾延疑惑回头，却见兰香快走几步赶到她面前。
“郎君，”她微微喘息，“这个，赠予郎君。”
她递来一方丝帕。
纾延一呆，面前的姑娘满眼都是期待和努力迈出这一步的娇羞。
此时就算是块石头，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兰香姑娘，”纾延斟酌着开口，“我——”
可她根本不听，一把将丝帕丢进她怀中，便转身离去。
跑出几步又回头来看她，笑容娇俏：“不要忘了我啊，郎君。”
说着还对她挥挥手，欢快离去。
徒留下纾延握着那方丝帕凝固在风中。
小厮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催她。
瑟瑟风中，佳人早已远去，徒留她一人在廊下头大。
良久，纾延恍惚转身，小厮不言，只一味沉默地引路。
灯火越来越暗，人影也越来越沉。
廊下的宫灯都被留在身后，只剩前方小厮手中的一盏灯，勉强映亮脚下的路。
两侧的假山影影幢幢，吞噬了她的影子。
少女满怀期待和喜悦的双眼还在眼前，纾延扶额，她是误将她当作她的良人了……
她背过所有人追上她，赠帕给她，这份勇敢和真诚，她怎么承担得起……
不管是找理由婉拒还是告诉她自己其实是女儿身，对她都是无可避免的伤害。
想想还有进城时救下的那个女孩，都是因为她的男装，才引得她们芳心错付。
如果不曾将她误作男子，也就不会牵动情丝了……
原本她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这只不过是一时的好感而已，很快就会随风飘散的。
可是——
丝帕滑过掌心，轻柔得仿佛少女的呢喃。
纾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还有更麻烦的，这丝帕一摸便知绝非凡品，加上管事对她那非同寻常的态度……
她当时还未觉得，现在想想庾亮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只怕这小姑娘根本不是什么新来的侍女，而是他家的女郎吧……
如果真是明初的妹妹，现在事情搞成这样，她又该怎么跟明初交代……
头疼的事情还没想完，小厮却停下了脚步。
纾延这才发觉，谢越的马车已经就在眼前。
马儿都被牵去喂草了，平坦的空地上，几驾马车一字排开，沉默得像石塑一般。
谢越的亲随守在一旁，见她来，立刻躬身行礼，又为她挑起车帘，点亮车内的壁灯。
纾延点点头，登上车辕。
亲随自然退下。
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虽非世家出身，却自有一套更妥帖完善的规则。
车内的空间温暖而明亮。
车帘落下，纾延长出一口气。
拉开侧厢的抽屉，干净的衣物整齐地摆在里面。
不需要展开便能看出是她的尺寸。
他竟然准备地如此周全。
纾延刚要伸手拿起，目光却猛地被定住！
在那身玄青色的男装旁边，赫然摆着一套烟青的窄袖罗裙！
***
谢越和萧景远同时离场，惊得在场所有人都是一默。
举杯的，停箸的，所有人都默默维持着自己的动作，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瞄向那两人。
庾退之高坐亭上，依旧面带微笑。
实际早已如坐针毡，他也很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热闹能把他二位同时叫去！
明明刚刚还推杯换盏一片和乐融融，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人竟突然同时站了起来！
好像哪里的天塌了一样。
吓得他赶紧微笑着迅速扫了眼场下，然而除了远处传菜的侍女看起来出了点岔子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异常！
“今晚月色正好，我再——”
然而不等他打完圆场，谢越直接丢下一句“庾大人稍待，谢某前去更衣”，便扬长而去。
“啊？”
“萧某也是。”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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