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未曾想过,重来一遭,今生与晏铮的第一次见面,竟是如此尴尬。
那日是端阳节。尽管因她的怪病,阖府诸人不如往年自在,可到底还是要过节的。晏溪命人筹备过节一应事务,也叮嘱瑞锦堂的下人们守好六娘子,莫让她出院子冲撞客人。
下人们自是尽心,奈何他们守着的六娘子压根没疯,还一门心思琢磨着出去“干坏事”。
“六娘子,今日必须出去吗?”紫叶扶着梯子,仰头看那已经爬上墙头的女郎。
素问随意拍掉身上灰尘,却特地不拍干净:“必须出去。霜月不是说太子今日过府同我阿爹阿娘他们一起用午膳,我若不趁着现在撞他面前去,让他亲眼瞧瞧我这个疯婆子,还要等到何时?”
说到这儿,素问面露愤懑,咬牙:“皇后压根不喜欢我,却偏要将我和太子绑在一起。若非她,我和太子早就解除婚约了。太子可以轻松了,我也不用天天扮疯婆子!”
这时,站在另一面墙头的霜月小声提醒说:“六娘子,快下来,好像有人过来了。”
素问一回头,就瞥见远处回廊有两道人影晃过,不知有没有看见自己。心口一提,素问立时顺着霜月提前备好的梯子爬下去。手脚极为灵活敏捷,看上去可一点儿都不似怪病缠身。
“郎君,我们过府那日,大夫人就让您和府中郎君小娘子们同您见礼。唯有那六娘子不到,听说是卧病在床。这两日,奴将这屈府都逛了一遍,前头那院落就是六娘子住的瑞锦堂。”
连片的海棠花丛将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半遮半掩。晏铮从容自若地站在假山底下。层层叠叠的花枝缠绕,将那颀长挺拔的身影掩映严实。
身后,青桐矮着半寸身体探头张望,面色鬼祟心虚。青桐悄声将打探的消息一一禀告:“之前和您说过,府中下人都说六娘子得了怪病,白日犯疯症,整日疯疯癫癫自言自语,夜里歇息也不安宁,高热反复,整个人烫得像在火炉里烤过。”
青桐抻着身子往前头看了看:“那爬墙的小娘子该就是六娘子了,可她这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有疯症啊?郎君,来一趟郢都,奴这‘包打听’的技能该不会退后了吧?”
青桐面色略显惊恐。
晏铮却懒得搭理这个话多又不甚聪慧的小厮。
刚到屈府当日,姑母晏溪就邀晏铮端阳这日去厅堂一同用午膳。晏铮不欲打扰人家团圆,本想寻借口婉拒,但青桐打听到太子项陵也会过府用膳。
晏铮这时便是去正院厅堂用膳的。只是没想到,经过抄手游廊,就见对面一装扮素净的小娘子正在爬墙。晏铮本不欲多管闲事,可那小娘子是屈素问。
素问不知有人在盯着她,已经跑了,方向似也是正院厅堂。
晏铮扬眉,一边往前走,一边对跟着他的青桐丢下话:“你回听雨轩,莫跟着我。”
青桐猛地止步,看着与素问一前一后的晏铮,目中情绪从疑惑不解到恍然大悟。
青桐听话回了听雨轩,却又静不下心。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令青桐分外兴奋。
有婢女进门清扫整理。青桐将人唤来,央着对方将上回没聊完的部分说全了:“先前阿姐说到府中的六娘子和七娘子很像,就被人叫去忙了,害得我抓心挠肝的,一整日都记挂着这件事。”
那婢女此时无事,倒也愿意同青桐闲话几句。
“府中下人说六娘子和七娘子相像,却也只是笑谈,两位小娘子从小所受教养不同,如何能真的相像?六娘子在民间待了十年,刚回来时,规矩礼仪甚至不如我们这些下人呢。”
“听说六娘子回府以后,是七娘子亲自带着六娘子学规矩礼仪的?”
“所以我们私底下才说两位小娘子相像呀。六娘子那些规矩都是学七娘子的,如何不像呢?只是到底相差了十年。七娘子是大夫人亲自养出来的贵女,连太傅都夸她妥帖通透。”
婢女没说全。青桐却明白她的意思是说六娘子就算学会了皮毛,也学不会七娘子那从小浸养出来贵女底蕴。
青桐不乐意听。他已自觉将素问归为自家人了。所以,青桐反驳:“七娘子不过一介孤女,要不是六娘子三岁走失了,她哪有机会被大夫人养在跟前?说难听点,七娘子就是抢了六娘子的一切。”
“要死了你!”那婢女狠狠打了青桐两下,见外头没人才放心下来。
“做什么这么大声?你说的难道我们不知?但就算六娘子回来了,家主他们也照样疼爱七娘子。对我们下人来说,比起六娘子,我们同七娘子相处更久,更喜欢她,也没错!”
青桐撇了撇嘴:“七娘子真好命!听说当年是淮南王府的观澜郎君先找了她,把她送到大夫人面前,才有后来的事。”
婢女吓得又往外望了一眼,见无人,才压低声警告:“你不知淮南王府的事?不想遭殃,可不要随便提起淮南王府的人。”
“这话我也只敢和阿姐说啊。”青桐也压低声,撒娇般央求,“阿姐就和我说说吧。”
婢女迟疑一瞬,悄声说:“当年,因六娘子走失,大夫人大病一场,始终不见好。观澜郎君就找了一个父母双亡的苦命孤女,让大夫人养在跟前,好让她不再沉溺痛苦。还别说,这法子真有效,大夫人很快就振作起来了。这个孤女就是七娘子!”
“阿姐,我听说这观澜郎君后来还和七娘子定亲了,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观澜郎君对七娘子很好,七娘子不愿那么早成婚离家,就一直等着她。后来六娘子回府了,这才赶着让王妃上门提亲,就怕府中人对七娘子不好。
“后来,淮南王府出事了,观澜郎君怕连累七娘子,主动退还定亲的庚帖、信物,对外宣告说是自己配不上七娘子,生怕让七娘子名声受半点损伤。”
听雨轩中,青桐同人追问往事。素问正轻车熟路地避开下人。完全没有察觉还有一人,正闲庭散步般远远坠在身后。
即将到时,要经过一座青石板铺就的石桥。
昨夜下了雨,石桥沾了雨痕。素问踏上那座桥,任凭裙裾拖地。才走几步,素问便顿足。
对岸,有一株合抱粗的老柳树。柳条层层叠叠,将大片地面笼进深影。从素问这个方向,正好看见有一男一女藏在那片深影,二人肩头挨得极近。
眼前情境如此熟悉,恍惚见过不止一次。
时下民风开放,并不苛严男女大防。
前世。项陵与素问定亲后,不时会抽空与她见面,常带屈府郎君小娘子们一同出去耍玩。不可否认,项陵此行极大满足了素问的虚荣心。
八月初二。项陵再次相邀去行宫出游,随行者除项衡及与项陵交好的宗室子弟,就是屈氏同辈子弟和借住屈府的晏铮。
抵达行宫当夜,酒过三巡,项陵离席到湖边散酒意。恰逢屈锦瑟趁月色正好漫步至此。
一双有情人蓦然偶遇。酒意上涌之际,项陵一把将人抱进怀里:“七娘,瑟瑟,孤好想你。为何同孤定亲的,不是你?!”
项陵话音尽是悲切,隔着距离都听得清楚。
距离二人约莫十丈远的老柳树后,素问静静地看着。。
斗转星移,浮生若梦。
这次,那对有情人藏身于老柳树后。
这次,距离前世发现二人私情,提前了近三个月。
素问定定地盯了半晌。倏然提步,就往老柳树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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