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华灯次弟亮起,京妙仪重新打理好仪容,自三楼拾级而下。
挑高穹顶,墙面悬一副水墨《秋月归松图》,青砖漫地,回廊四面环合,廊柱皆为整料的金丝楠木。
沉厚香气隐在空气里,淡得几乎抓不住。
正堂往后,另辟了一处地方,专门留给女眷和晚辈闲坐对谈,算是宅子里一块私密的角落。
相较于正院那股压人的肃穆,这里要清雅得多,碎石铺出曲折小径,兰草丛生,盆竹疏疏而立,像古画里裁下来的一角。
“晚晚~你来啦~”
“听晚姐!”
虞清早已在此,正挨着宁晗唠闲话,一旁立着虞文泽,瞧模样已是闷得百无聊赖。
“姑姑~二婶~”
京妙仪轻声道...
“中秋快乐~”
她拣了最侧边一张楠木凳坐下,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拨弄起茶盏沿儿上凝起的细碎水汽,安静得仿佛一幅静置的小像。
宁晗最先含着笑转了目光,手里捻着一串和田玉珠,指腹正慢条斯理地来回摩挲,语气热络妥帖...
“听晚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周正了,瞧着就让人心疼~”
她说话的语速不急不躁,分寸恰到好处,连带眼底的打量也是悄悄的,像拂了层薄纱,看不真切。
京妙仪闻声抬起头,眉眼弯出柔和的弧度...
“谢谢二婶~文泽看着像是又长高了不少。”
虞文泽眼睛一亮,立刻接话...
“听晚姐,我最近长得特别快,马上就超过我妈了!”
在虞家这些人里头,虞文泽算是京妙仪为数不多觉得好相处的孩子,调皮归调皮,却不讨人嫌,也从不会因为她尴尬的身份而另眼相待。
明明自己也是颗胖嘟嘟的小软柿子,却偏要挡在她身前...
“虞砚辞刚刚把你藏在哪儿躲清闲了?”
“让我这顿好找~”
虞清的语调带着淡淡笑意...
还不待京妙仪回答,宁晗却先出了声...
“也就属他最能惯孩子!说到底,女孩子身边终究得有人护着,有人托着路,这辈子才走得稳当。”
捻玉珠的手没停,话锋转了又转,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落在“靠山”二字上,连带虞清一并裹了进去。
“都是自家孩子,本就该互相疼惜,对文泽不也是一样?”
虞清脸上笑容不改,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嘴里却不动声色,轻巧地把京妙仪摘出了局。
她素来最厌烦旁人拿她不婚、子嗣这类事敲打她,宁晗这一趟,想来是领了老太太那边的密意,过来试探游说。
京妙仪心底并无半分不快,二婶说她靠着虞砚辞托底,原也不算错,自己本就巴不得赖着他一辈子。
也不怕被人说。
茶有些凉了,她索性将盏撂下,拉着虞文泽绕过美人靠,倚在阑干处喂池里的游鱼。
长辈们言语里刀光绵密的交锋,小辈还是不掺和为好,否则一不留神落了话柄,将来还要被扣上一顶不懂规矩没有教养的帽子。
“听晚姐,小叔是不是就快要过生日了?你今年打算送什么礼物啊~”
虞文泽托着下巴,一脸苦恼,虽然他平时和虞砚辞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但对他还是相当崇拜的,总惦记着想跟他再亲近些。
只可惜不管他怎么表现,小叔似乎都无动于衷...
“我还没想呢...”
虞砚辞近两年越发不喜欢过生日,搞得她也有些无从下手。
“听晚姐,你和小叔关系最好,快给我说说,小叔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或者特别喜欢的东西!”
“...”
还真看得起她...
“你有钱吗?别的我不知道,但便宜货他肯定不要。”
“这个你放心~都攒了一年了!”
虞文泽颇为神气地拍拍口袋,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他的零花钱肯定不多,京妙仪心里很清楚,没办法,父母身份太特殊,凡事总得悠着点,但礼轻情意重嘛~或许自己真可以替他打听打听...
“那好吧~我帮你留意一下,这两天就给你消息。”
“耶!拉钩!”
切...幼稚...
嫌弃归嫌弃,尾指还是格外诚实地伸了出去,和他悄咪咪地盖章达成合作。
虞砚辞的生日在十月二十号,时间还算充裕,自己的那份,等从新西兰回来再准备也不迟,她得好好想想...
“哎呦——原来你们俩躲到这儿了!让人这顿好找!”
背后亭中传来一道极为高亢的女声...
虞清率先起身寒暄...
“大姐~别来无恙啊~”
宁晗也紧随其后...
“大姐,真是好久不见了,有四五年了吧~”
京妙仪几乎不敢转过身去,恨不得一头扎进池里水遁。
这声音她实在太熟悉...
“可不是!乍一回北京还有点儿不适应呢...太干!要我说,真不如南方舒服~”
虞敏,是老太爷亲弟弟的独生女,也是她名义上的姑姑之一。
五年前举家离开京城搬到杭州,自那之后,这是京妙仪头一次见她,但五年前的种种...
在这位面前,二婶方才的几句话,当真称得上是关心了。
“文泽,过来跟姑姑问好~”
“...”
虞文泽偷偷捏了下她的手指,似乎是想安抚她,但又做不了什么,只能一脸担忧地仰头看她...
“文泽!”
“来啦——”
“姑姑中秋快乐~您越来越年轻漂亮了~”
两句话便夸得虞敏心花怒放,不得不佩服他这功力...
京妙仪心下腹诽,慢吞吞地也跟着挪了过来,下意识站到虞清身边。
不然要怎么办...跑又跑不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她总不能傻站在那儿假装没看见有人来吧...
“呦~这是——晚晚?”
“都长这么大了——”
一向拔尖儿高昂的语调碰到她,彻底熄了火儿,京妙仪不禁也有些佩服自己,能让她膈应到这地步,也不容易。
严重怀疑那声‘晚晚’是因为她早忘了自己的全名...
说膈应还不算太妥当,京妙仪偶尔分析,总觉得虞敏对她的看法特别复杂。
大伯的牺牲,于任何人来讲都像根刺,特别是今天这样原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
而她...准确说是她的父亲,一个曾经名气响亮的警官大学客座教授,疑似罪魁祸首。
“一晃儿——”
虞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姑姑,多年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京妙仪直直望向她,语气平静,半真半假地出口关心。
五年前,小叔以她失去至亲悲痛过度,终日神志不清明为由,将她送进了疗养院,结果过多久,就传来了她离开北京的消息。
也不知小叔是如何办到的...
眼见她的表情逐渐狰狞,而后又像是不得不暗自压下似的一点一点拉平,京妙仪倏忽有些想笑...
她这位姑姑,变化是真大。
“大姐,您这几年不在可不知道,听晚这孩子,叫砚辞培养的——那叫一个优秀,琴棋书画样样拿手,瞧这通身气质~”
然而,她的好二婶还在悄悄加料。
这下别说京妙仪,连虞清都忍不住想笑了...
“啊~是啊...老四教出来的人,自然不同凡响些。”
她终是敛了眉眼,没像从前一般口出狂言。
“来吧——都是一家人,傻站着干什么?坐下喝茶。”
虞清挥挥手,正欲招个佣人来为她们烹茶...
“不了——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我得出去打打招呼,你们喝吧,等会儿吃饭再说——”
眼瞧着她离开的背影,虞清慢条斯理地将还悬在半空的手收回,她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笑意已然重新上线。
“听晚,二嫂,我们喝?”
“好啊。”
宁晗拍了拍京妙仪的肩膀,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连带虞文泽一起,四人围坐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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