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家老宅。
司香师正在尽职尽责地布香,虞家的规矩,即使园中无人,也要持续燃各种线香,确保每一处角落的香气。
四楼阳光房里,虞清捧着杯冰镇柠檬水,窝在摇椅里来回晃荡。
刚才在楼下差点被念叨死,说来说去就是她都三十了还不结婚,不成体统,再过几年怀孕也辛苦巴拉巴拉的...
没完没了。
好容易逃出生天,躲会儿清闲,虞砚辞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晚上有空吗?”
“怎么?有事求我?”
虽然只虚长两岁,但两人之间也有点长姐如母的意味,毕竟虞砚辞出国留学前的青少年时期,绝大部分都是和她一起度过的。
没办法,一个比一个忙,只能把她们这俩小的甩一起。
“百德今天有一场拍卖会,来玩?”
虞清换了个姿势,斜斜靠着软垫,面含浅笑,整个人松弛得不像话。
“是玩儿还是给你撑场子啊——”
无事不登三宝殿,用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远赴英国三年,也不知其间经历了什么,整个人几乎脱胎换骨,完全变了模样。
从前叛逆无恶不作的时候倒还和自己亲近些,后来唱了出放下屠刀皈依佛门的戏码,人忽然就内敛起来了。
如今十年过去,连她都不敢再说什么了解虞砚辞这种屁话。
思绪绕了又绕,听筒里却还是静悄悄的,虞清心头莫名一悬,难不成此事另有蹊跷?
“不是给我撑场子,是给你的生意清场子。”
嘟——
他挂断了。
“嘶——”
这臭小子!看来对虞家每个人每件事都了如指掌啊~
野心不小。
虞清收了表情,微微眯眼,指间状似无意捻起一串玻璃杯外壁的水珠,摩挲...把玩...与此同时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
响当当,但也刺儿手...
着实是烦人透顶。
“三小姐,砚辞少爷派人送来的请帖。”
有佣人敲门报信,虞清颔首,将信封接过,关键拍品的名称被做了标记,八成就是那些人志在必得的。
他们身份特殊,所以从来不会等到拍卖当天才看货,私下对接的拍卖行VIP顾问估计是虞砚辞提前安排过的。
标的有无委托底价,有无其他重量级意向买家,以及是否存在委托人护盘,这些幕后消息,以虞砚辞的行事风格来说,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使绊子,必定已经如实相告了。
至于是电话委托竞拍还是代理人现场出价...不得而知...
脑子里转了个大概,虞清觉得自己还真是有必要走这一趟,连根拔起不可能,制造些麻烦拖住他们手脚,倒不难,总之别老盯着她不放就行。
.
下午三点,京妙仪简单收拾了几本书后,背起包下楼,心思禁不住雀跃,顺带着步伐都轻快不少。
十年间,大大小小的拍卖会她参加过无数,但虞砚辞却极少陪在自己身边,他总有太多事要忙,太多人要周旋。
方才突然说要带她出去玩,还以为是游乐场之类的呢...
“听晚,这儿~快来。”
虞清降下半扇车窗,朝她挥手,见她懵懵懂懂地抬眼,而后怔在原地,脸上笑意更甚。
“怎么?你小叔没和你说是我来接你吗~”
京妙仪缓回神,乖巧地上了车,摘下书包放到一旁,认真地摇头...
“只是说去百德的拍卖会,让司机来接我。”
“清姑姑~小叔今晚不来么...”
也不知是不是她脸上的失望神情过于明显,让虞清动了想捉弄她的念头。
下一刻,一瓶山竹汁被塞进她手里...
“这果汁可是我亲手榨的,尝尝看~”
顾左右而言他,偏不给人答疑解惑。
“...”
其实虞清很好相处,但她毕竟是长辈,寄人篱下多年,虞家又不是什么普通家庭,克己复礼,对京妙仪来讲,已成烙印。
她从不敢随便...
眉眼低垂,心中酸涩,但她还是很乖地打开玻璃瓶的盖子,顺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
好喝~
好浓郁的香气!
“谢谢清姑姑。”
虞清摸摸她的头发,又抬手将她肩膀上的飘带捋直,车窗隔音效果极佳,一点噪声也没有,但从她的角度望出去,风起得格外显眼。
要下雨了。
“你小叔工作忙,所以今晚特意让我来陪你,叫我给你传话,等他闲下来了,带你出国去玩,怎么样?别不开心了~乖~”
真是这样...
他真不陪她一起...
京妙仪的头更低了,失落几乎难以遮掩,看得虞清一阵于心不忍,忽然想抽自己两巴掌。
但——这不是为了制造惊喜嘛...也有情可原。
不过...
“住在一起十来年了还这么粘人?嗯?你就那么喜欢他啊~”
“一句人话不会说,平时也不着调,他哪儿好?”
“唉——看来是忘了小时候他凶你的事儿了...你还躲起来哭鼻子!”
京妙仪攥着果汁,拉拉嘴角,听着虞清状似吃醋的抱怨,脸颊渐渐泛起红晕...
自己从前的黑历史好多,动不动便被拿出来调侃...
她最开始到虞家的时候,就住在老宅里,那会儿二伯母刚生下孩子,怕没靠谱的人照顾再出什么差错,索性也搬回园子中了。
父亲殉职后,她本就沉默寡言,再加上突然进到陌生环境,规矩又多得出奇,生活习惯上也难以融入,她几乎两三天才能说出一句话。
嘴上虽不提,但京妙仪感受得到,自己...是十分尴尬的存在。
老太太和老太爷年龄大了,都已退居幕后养老,二伯父一家新婚新育自顾不暇,清姑姑才二十岁,未出阁的女孩子要是带着个拖油瓶,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
就只剩下他...
于是自己成了一枚用来辖制他人生的图钉。
小叔并不打算留在北京,他一直想脱离虞家,她若是看得出来,那么所有人就都看得出来。
这样传统而庞大的家族,又怎么可能会允许...
所以,他是挺凶的,十八岁的男生,每天和一个八岁的哑巴小屁孩儿关在一起,被念叨被监视,也难怪他生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京妙仪无意识地咬住吸管,缓缓沉入回忆,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他了。
“呦——这雨下得真大~”
“一场秋雨一场寒,要降温咯~”
直至虞清的感慨传进耳畔,她终于肯错开眼珠,掀开车窗帘向外望,水势果然滂沱,圈圈圆圆落在地面,顷刻便能续出旋涡。
中秋要到了,过了国庆,很快,就是北京的冬天。
越到年底,有关虞家的聚会就越多...
唉——
或许...大概...便是那些时候...
偌大的老宅,亦步亦趋的佣人,繁重冗长的规则,各怀心思的饭桌,几乎月月上演两次,她不得不下意识依赖他。
虽然浪荡不羁,也时常遭受数落,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人人不说,但人人都心知肚明,虞家的小儿子,最受宠不过。
从裙摆有意无意贴近他双腿,到手指正大光明地抓住他的胳膊,她能感受到他的纵容。
“到了~下车。”
京妙仪提起书包,和司机礼貌道别,她被虞清挎着,也不知目的地是哪,只一味紧跟着走。
电梯直达11层,叮咚一声门开,早有三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外。
“您好,虞小姐,请跟我来。”
“虞先生正在休息室等候。”
嘶——
虞清下意识转头,有点心虚...
“额——”
正欲解释一二,谁知——
“谢谢清姑姑...”
这句分贝极弱,明明被自己骗了,面上却不见半分恼怒。
非但毫无怒意,反倒似含羞般,轻垂下头颅,虞清心里不由得浮起一个戏谑的遐想,她背后要是有条尾巴,现在肯定能摇上天。
别说...这虞砚辞还真够有魅力的。
“大忙人,居然有空陪我们试衣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也够古怪。
一整天没见,京妙仪眼下反射性有些呼吸急促,摸摸刘海,略抬起头打量了他一圈,倒没什么不耐烦的神态,似乎心情不错。
今晚能赚大钱么...
“听晚来坐,也让她们开始吧。”
试礼服是个体力活,虞清习惯让人代劳,每次都是找个身形差不多的模特穿给她看。
虞砚辞知道,也没太搭理她,只招手让一个工作人员把箱子推上来,摆到了京妙仪身前。
“我在英国托人订制的,试试。”
其实已经弄好一阵子了,只是没想到她会长得这么快,才又改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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