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宗庙殿内只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青玉灯盏里跳跃，将佐宸趴在简陋床榻上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濒死的困兽。
背部的鞭伤虽已不再流血，但那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痕却日夜不停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无法翻身，只能维持着这个屈辱而痛苦的姿势。目光所及，是殿内一角供奉的母后张皇后灵位。香烟袅袅，模糊了灵牌上的字迹。母后您若在天有灵，可曾看见儿子的冤屈？可曾看见这深宫之中的魑魅魍魉？
指尖摩挲着一枚早已被血浸透的风铃花瓣。这是他在宗庙受刑时，从衣襟里掉落的，被靖渝偷偷藏起，又辗转送到他手里。花瓣脆弱，边缘卷曲，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尊严和渺茫的希望。
“黛黛……你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边关失陷，玄戎突袭……这一切的源头，是否真的与她有关？是被迫？是无奈？还是如佐安和父皇所认定的那般，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猜疑带来比鞭伤更剧烈的痛苦。他试图用理智去分析，用那些甜蜜的回忆去反驳，可当剧痛袭来，当囚禁的绝望将他淹没，那名为信任的堤坝，便会出现裂痕。
悔恨如同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悔不该当初将令牌交予她！悔不该情难自禁，留下那些授人以柄的书信！更悔不该在父皇的雷霆之怒下，选择了沉默！
若当时不顾一切说出和黛黛相爱的真相，是否就不会落得如此境地？这悔恨，如同沉重的枷锁，与背上的伤痕一起，将他牢牢钉在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殿外，是皇帝亲派的铁卫，隔绝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脚步声在殿外规律地响起，提醒着他囚徒的身份。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未来在哪里？储君之位？早已摇摇欲坠。清白？在铁证如山之下，如同笑话。甚至性命，都悬于父皇一念之间。迷茫浸染了他曾经睿智的眼眸。
地上散落着瓷碗碎片。佐宸缓缓抬起手，掌心赫然一道新划开的血痕，鲜血正汩汩涌出，顺着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金砖上。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盯着那抹鲜红，无数和黛黛在一起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撕扯，最终都被掌心的鲜血无情地覆盖、冷却。
权力……这两个字狠狠刻在他的心上。险峰之巅，何曾容得下痴情儿女？儿女情长，不过是这深宫地狱里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毒药！一念之差，便是身陷囹圄，万劫不复！
佐安的构陷，父皇的猜疑，萧贵妃的虎视眈眈……这一切，皆因他一时情迷，授人以柄！
*
昭华宫内，靖渝独自坐在窗边，手中绞着一条丝帕。窗外的月色清冷，映照着她憔悴的容颜。
林惟序出征已近月余。边关战报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每一次宫人匆匆的脚步声，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带来的是噩耗。
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心腹，带回的也只是些语焉不详的传闻：“战况胶着”、“燕军据险死守”、“林惟序将军亲冒矢石，身先士卒”……每一个字都扎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披坚执锐的少年，在刀光剑影中浴血厮杀，每一次冲锋都可能是一次诀别。
“惟序……你一定要平安……”她低声呢喃。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总是不动声色守护在她身边的身影，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支柱。
他临行前那句“待我凯旋，堂堂正正求娶公主”的誓言，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念想和支撑。可如今，这念想却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兄长的处境，更让她心如刀绞。她使尽了浑身解数，试图疏通关节，向父皇求情，甚至暗中联络舅舅张衡渊等朝中旧臣。
然而，皇帝震怒未消，萧贵妃和佐安一党更是严防死守，处处阻挠。她送去宗庙的药品、吃食，十有八九被守卫以“圣命难违”为由挡回。
她只能通过隐秘的渠道，偶尔传递一些无关痛痒的问候，如同隔靴搔痒。
今日，她甚至“碰巧”遇见了下朝的天策上将林震越。这位素来刚毅沉稳的老将军，眉宇间也笼罩着忧色。
面对靖渝隐晦的探询，林老将军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西北边关的方向：“惟序他……生死搏杀，为国尽忠。老臣……唯信天佑忠良。”那沉重的语气，那眼中的血丝，无不昭示着前线战况的凶险。
连林老将军都如此……靖渝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是楚国最尊贵的含章公主，此刻却连至亲至爱之人的安危都无法保障！只能困在这金丝牢笼中，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未来如同一片浓雾笼罩的深渊，她看不到方向，只感到深不见底的迷茫。
“公主，夜深了，安歇吧。”流萤小心翼翼地劝道。
靖渝恍若未闻，只是望着窗外那轮寒月，低声自语：“他会回来的……皇兄会沉冤得雪的……一定会的……”声音飘散在夜风中，带着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脆弱。
*
燕国栖云宫，夜风呼啸，卷起砂砾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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