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蝉鸣聒噪。林惟序独自一人，沿着弥漫花香的碎石小径缓缓走着。身姿挺拔，只是步履间带着无法言喻的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荆棘之上。
燕国太子被刺杀的消息，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却又诡异地被层层掩盖、淡化。
袖口之下，那道在混乱中不甚被弯刀划破的伤口，虽已包扎，却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牵扯，都像是在提醒他那个夜晚的血腥。
“惟序！”一个清亮欢快的声音，划破了园中的沉寂。
林惟序脚步猛地一顿，身体瞬间僵硬。这声音，是他连日来在恐惧的深渊里，唯一渴望又最不敢面对的救赎，也是此刻最锋利的刀刃。
他转过身。只见靖渝提着裙裾，飞快地向他跑来。她跑得有些急，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喜悦。
“惟序！”她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小脸，笑容明媚得能驱散所有的阴霾。她踮起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拂去落在林惟序肩头的一片落花，动作熟稔而亲昵。
她欢欣的声音撞入林惟序的耳中：“太好了！天大的好消息！燕国那个太子……叫什么燕玄钦的，在礼宾院被烧死了！”
她的话语如此直白，如此轻快，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甚至是值得庆贺的趣闻。每一个字，都扎在林惟序紧绷的心弦上，发出痛苦的哀鸣。
“死无全尸，仇家下手这么狠，他定是个作恶多端之徒。这下好啦！我不用嫁那么远啦！”靖渝长长舒了一口气，小手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放松，嘴角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真是老天有眼！也不知道是哪个侠士做的好事，替本公主解了大围！回头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她自顾自地说着，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摆脱困境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当她说到“被火烧了”、“老天有眼”、“侠士”这几个词时，林惟序那变得惨白的脸色。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攥紧，再次嵌入掌心那道尚未愈合的旧伤之中。袖口处，一点暗红色的湿痕，如同毒蛇的涎水，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楚，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他看着眼前这张因摆脱婚事而光彩照人的小脸，看着她眼中的庆幸和喜悦，喉咙里火烧火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精心守护的明月，此刻正因为他双手的血腥而欢欣雀跃，多么荒诞，多么讽刺！
他强迫自己扯动嘴角，牵出一个温和平静、甚至如释重负的微笑，如同戴上了一副精心锻造的面具。声音努力维持着往日的温柔平稳，听不出丝毫破绽：“嗯……如此，甚好。”
“燕玄钦确实作恶多端，配不上你……”
蝉，似乎叫的更响亮了些，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嗡嗡声，像极了那弯刀割裂锦袍、撕裂血肉的声音。
夜色压下来，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庭院里残存的芭蕉叶，发出寂寥的声响。案头是摊开的书卷，林惟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日里御花园中，靖渝那明媚的笑容和庆幸话语，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每一次都像钝刀子割肉，带来一阵阵迟滞而绵长的剧痛。
他亲手斩断了那根捆缚她的绳索，却也亲手在她与自己之间，划下了一道由谎言和血腥构筑的深渊。袖口下的伤处，在雨夜里发痒作痛，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诅咒。
他疲惫地闭上眼，手指抚上腰间。那里悬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玉质细腻，莹白如月，正是靖渝去年在他生辰时亲手赠予他的。
玉佩上雕刻着猛虎纹样，虎身矫健，祥云缭绕，带着少女最诚挚的祝福。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面，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她那份纯真的情意。
就在他指尖划过玉佩中央虎首的位置时，一声清晰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骤然响起！他睁开眼，霍然低头！
昏黄的烛光下，只见那枚猛虎玉佩上，一道狰狞的裂痕，赫然从虎首下方蜿蜒裂开，横贯了半个玉身，裂痕边缘锋利，在烛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林惟序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道裂痕，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触碰，却又猛地缩回。
怎么会？！他记得清清楚楚，今日在御花园，靖渝扑过来时，她的手甚至拂过这枚玉佩，那时，它还是完好无损的！这裂痕是何时出现的？又是如何出现的？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直冲天灵盖！比礼宾院的刀锋更冷，比玄钦死时的眼神更让他心悸。
烛火不安地跳跃，窗外夜雨潇潇，那沙沙声仿佛化作了无数冤魂的窃窃私语，在暗夜里层层叠叠地包围上来，冰冷彻骨。
玉佩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在昏暗中幽幽地反射着微光，像一只悄然睁开的眼睛，注视着他。
*
燕京，乾元殿。太子玄钦在楚国被刺杀的消息，瞬间激起滔天巨浪，裹挟着血腥与猜疑，猛烈地冲击着两国之间早已脆弱不堪的堤岸。
“废物！一群废物！”燕帝的咆哮声如同受伤的暴龙。
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朕的钦儿！朕的太子！在楚国境内，被贼人烧死，尸骨无存！楚国一句‘深表悲痛’，一句‘正在追查’，就想搪塞过去？！当朕是三岁孩童吗？！楚国不给朕一个合理的交代，朕要楚国血债血偿！”
阶下群臣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皇帝狂怒的威压和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江丞相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惶恐地颤抖：“陛下息怒！楚国此举，确是敷衍塞责，毫无诚意！太子殿下乃我大燕储君，身份何等尊贵？此仇不报，我大燕颜面何存？国威何存？！”
“颜面？国威？”燕帝将奏报摔在地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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