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浸透了楚国京城的驿馆。白日里喧嚣的使团都已安静下来。
黛黛的心,比这秋夜更凉。白日里,当玄戎在议和朝堂上,以三座城池为砝码,公然向楚国求娶靖渝时,黛黛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她不敢想象佐宸与林惟序骤然煞白的脸,更不敢去想靖渝在宫苑里会是怎样的天翻地覆。
她必须做点什么。
黛黛推开了玄戎房间的门。室内比外面稍暖,玄戎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背对着门,立于窗边。他微微侧身,手中正拿着一块鹿皮,专注地擦拭着横陈在窗棂上的一柄长剑。
窗外的月光流泻进来,落在那剑身之上。随着玄戎的擦拭动作,剑刃反射出寒光,那光芒跳跃着,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刃,蓄满致命的锋芒。
“三哥。”黛黛的声音有些发紧。
玄戎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未从剑锋上移开半分,“嗯?”
黛黛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她鼓起勇气,声音颤抖:“你……你真的要娶楚靖渝?”
玄戎终于停下手。他并未回头,只是偏了偏脸,一声嗤笑逸出唇畔:“哦?你特意深夜前来,就为了问这个?”
“她……她不一样!”黛黛急切地踏前一步,试图寻找更有力的理由,“楚靖渝她心里早已有人了!是那位少年将军林惟序!他们是青梅竹马,情意深重!你这样强行拆散,何其残忍!三哥,你明明知道……”
“知道又如何?”玄戎猛地转过身,他的目光不再是窗前的沉静,瞬间变得锐利如他手中的剑锋,直直刺向黛黛。
“黛黛,你看这窗外的落叶,纷纷扬扬,可有哪一片,能逆得了这深秋的寒风?”
黛黛被他爆发的凌厉气势逼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玄戎向前逼近一步,月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笼罩住黛黛,“情深意重?青梅竹马?”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有洞悉世事的嘲弄与漠然,“何其天真!就如你与那楚国太子,当初不也是两情相悦,以为能跨越千山万水?如今呢?山河之重,国事之艰,岂是小儿女间那点情丝能够承载的?”
“楚国太子”四字狠狠扎进黛黛的心窝。她脸色刹白,身体晃了一下,唇瓣微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思念、委屈、绝望,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撕裂开来,暴露在月光下。
“可是靖渝……”黛黛的声音微弱下去,带着最后的挣扎。
“有何不同!?”玄戎打断她,诘问道。他手中的长剑抬起,剑尖在月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星。
“黛黛,你以为这世间,只有你与楚佐宸被命运捉弄?只有你尝过撕心裂肺的滋味?”他墨色的眼眸深处,那是深埋多年、从未愈合的创口在灼痛。
他向前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黛黛胆寒,“当年,我母亲,她何尝不是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她也曾天真烂漫,也曾以为父皇待她不同,也曾以为凭借一颗真心,就能在这深宫挣得立足之地,护住自己的骨肉平安长大!”
黛黛震惊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楚与戾气,那是她从未真正窥见的、属于玄戎的深渊。
“结果呢?”玄戎的声音陡然拔高,受伤地低吼,“一个失宠的妃子,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在这吃人的地方,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病榻缠绵,谁管她死活?寒冬腊月,炭火不足,汤药没有!我那时才多大?十岁!我跪在宫道上,求那些内侍,求那些高高在上的娘娘们,给我母亲请个像样的御医!我磕破了头,换来的只有冷眼和呵斥!”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青筋暴起,“我眼睁睁看着她咳血,看着她一点点地枯萎下去!她死的时候,攥着我的手,眼睛还望着殿门的方向……她在等什么?她还在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看她一眼的男人!还在等那点可笑的‘不同’!”
玄戎的声音戛然而止,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黛黛看着他因激动而颤抖的剑尖,第一次触摸到玄戎内心那片被仇恨冰封的荒原。原来他所有的冷酷、算计、对权力的不择手段,都源于那个寒冬里永远无法释怀的绝望。
“所以,黛黛,收起你那些无谓的怜悯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楚靖渝是楚帝的掌上明珠又如何?是楚佐宸的亲妹妹又如何?她终究逃不脱身为皇室之女的宿命。”
“她的婚姻,从来不是她自己的事,而是两国之间博弈的棋子,是权力天平上增减的砝码。就像你,就像我,就像我们所有人!在这局棋里,个人的情爱,不过是棋盘上最轻的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他微微俯身,靠近脸色苍白的黛黛,捕捉着她脸上的崩溃,“至于林惟序?”
他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冷笑,“一个将军之子,纵有少年意气、沙场军功又如何?在绝对的力量和利益交换面前,他那点情意,能护得住谁?楚佐宸自身尚且难保,还能护住他的妹妹?护住她的‘青梅竹马’?别天真了!”
玄戎直起身,重新拿起鹿皮擦拭着剑身,那金属光泽映着他平静的脸,“我娶楚靖渝,是势在必行。这于燕国,是巨大的利益;于我,是夺嫡路上不可或缺的强援;于她楚靖渝……”
他顿了顿,语气竟有了承诺般的笃定:“只要她识时务,明白自己的位置,我玄戎的王妃之位,至少能保她一世尊荣安稳,再不必经历我母亲那般任人践踏、无声凋零的凄惨!这难道不比虚无缥缈、朝不保夕的所谓‘情意’强上千百倍?”
黛黛彻底缄默。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情由、所有的争辩,在玄戎那悲惨的往事和现实逻辑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书房里只剩下鹿皮擦拭剑身的声响。
黛黛不禁想到了佐宸给她的边关十二驿令牌。曾经,这是跨越山河的信物,是炽热情感的寄托,是连接两颗心的桥梁。如今,它却成了灾难的源头,成了佐宸深陷囹圄的罪证,成了两国交锋的导火索,像一个讽刺。
玄戎的话语一遍遍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山河之重,国事之艰,岂是情丝能承载……”“个人的情爱,不过是棋盘上最轻的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是啊,散了。她和楚佐宸之间,那短暂如夏花般绚烂的情意,不就在这权力的风暴中,被轻易地撕碎、吹散了吗?楚靖渝和林惟序那看似牢固的青梅竹马,不也即将在这政治联姻面前,被碾得粉碎吗?
黛黛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孤月。她仿佛终于穿透了层层迷雾,看清了这金碧辉煌的宫墙之内,这权力漩涡中心最残酷、最真实的底色。
这里容不下纯粹的欢喜。这里没有永恒的爱恋。有的只是永不停歇的算计、倾轧,是无情的利益交换,是沉重的责任枷锁。情之一字,在这里太过奢侈,太过脆弱,注定是祭坛上最先被牺牲的羔羊。
“尘埃……”黛黛喃喃自语,“原来都只是尘埃……”
她抬起眼,望向玄戎。她的声音空洞,仿佛灵魂已抽离:“我明白了,三哥。”
她不再试图去说服,去争辩。玄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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