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东宫琉璃瓦上。
值殿太监福安焦灼地在廊下来回踱步,子时已过,太子殿下竟仍未归来!这绝非殿下素日严谨的作风。
福安内心惶恐,他不敢再等,迅速地穿过重重殿宇,直趋昭华宫。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福安的声音惊惶,在寂静的殿门外响起。
殿门吱呀一声开启,靖渝身着常服,显然也未就寝。烛光映着她沉静却隐含忧思的脸庞:“福安?何事如此惊慌?”
“回禀公主!”福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慌道,“殿下……殿下自晨间往慈恩寺‘随喜’,至今未归!老奴心如火焚,恐有不测啊!”
“什么?!”靖渝脸色一变,兄长行事向来周密,绝无可能无故夜不归宿!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她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问道:“可曾派人去寺中寻过?寺中僧人如何说?”
“已遣小黄门快马去探,回报说……殿下午后便已离寺,去向不明!”福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去向不明!靖渝攥紧衣袖,白日里那场精心安排的偶遇,那燕国公主明媚的笑靥,还有兄长袖中那枚若有若无的银铃微响……无数画面在脑中交织,最终化为不祥的预感——定是出事了!
“速取笔墨,备信鸽!”靖渝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寥寥数语,字字如刀:“兄危,速查慈恩寺,勿惊旁人!”落款处只一个“渝”字。
她将纸条卷成细卷,塞入信鸽腿上的铜管,亲手将其放飞。望着那抹白影迅速融入夜色,靖渝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然而,面上功夫,一丝乱不得。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对福安吩咐道:“福安,本公主今夜心神不宁,想听听戏文解闷。去寻个口技精湛的优人来,要快。”
“老奴遵命!”福安虽不明就里,但见公主镇定,也强压惊惶,连忙退下安排。
不过一炷香功夫,一个面容清瘦、眼神机敏的年轻优人被引入东宫。
靖渝屏退左右,只留福安在侧。她端坐书案之后,凤眸如刀,直视着优人:“本公主要你扮一个人。扮得像,赏金百两;扮不像,或走漏半字风声……”她未说下去,但那无情的威压已让优人汗透重衣。
“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优人伏地叩首。
“好。”靖渝起身,走到屏风后太子的床榻旁,指着榻上悬挂的杏黄帐幔,“你便在此处,学太子殿下说话。声音、语气、咳嗽、乃至气息,都要惟妙惟肖。”
“本宫要对外宣称,太子殿下突发痘症,传染极烈,需闭门静养,由本宫亲自侍疾。你可能做到?”
优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天大的干系!但看着公主震慑人心的眼神,他咬牙道:“能!小人早年曾于街市模仿过太子殿下仪仗传令之声,于音色语气,颇有心得!”
“甚好。”靖渝微微颔首,“福安,速去请张御医来,就说本公主身子略有不适。”她口中的张御医,是御医院院判,亦是佐宸心腹,素来忠心。
不多时,张御医匆匆而至。靖渝将计划低声告知,张御医面色沉重,却也知事态紧急,点头应下。
很快,东宫太子突发恶疾、恐为痘症的消息,在深宫中蔓延。
翌日清晨,消息便传到了御前。皇帝闻听爱子染疾,忧心如焚,即刻派了身边最得力的首领太监李忠前来探视。
李忠手持拂尘,带着御赐的珍贵药材,在福安的引领下,穿过气氛凝重的东宫殿宇,来到寝殿外。
浓烈的药草味弥漫在空气中。殿内光线昏暗,重重杏黄帐幔低垂,隐约可见榻上躺着一个人影,盖着锦被。
靖渝一身素衣,面带忧色与倦容,立于榻前,对李忠福了福身:“中贵人。”
“公主殿下辛苦。”李忠躬身回礼,目光锐利地扫向床榻,“陛下忧心太子殿下玉体,特遣老奴前来问安。不知殿下现下如何?老奴可能近前看一眼,也好回禀陛下安心?”
“中贵人见谅。”靖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皇兄高热方退,痘疹初现,御医言此症凶险异常,且极易过人。为父皇及阖宫安危计,实不宜近前。”
“皇兄方才醒来片刻,精神尚可,中贵人若有话,可在此询问,皇兄或可应答一二。”她说着,目光投向帐幔深处。
李忠沉吟片刻,对着帐幔躬身道:“老奴李忠,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太子殿下。陛下忧心殿下玉体,问殿下安好?可有何需用之物?”
帐幔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出一个虚弱、沙哑,却带着佐宸特有清朗底色的声音:“儿臣……咳咳……谢父皇挂念。张御医……医术精湛,悉心诊治,儿臣……已无大碍。”
“只是此症……凶戾,恐需些时日静养……咳咳……勿令父皇……及宫中诸人……近前探视,以免……沾染病气……儿臣……惶恐……”
声音虽弱,但那份属于储君的矜贵气度与独特的语调,模仿得竟有九分相似!李忠凝神细听,心中疑虑稍减。
靖渝适时补充道:“皇兄遵医嘱,需多歇息。中贵人,您看……”
李忠见太子能清晰对答,又闻靖渝所言在理,且空气中弥漫的药味和帐幔后模糊的病容做不得假,终于躬身道:“太子殿下安心静养,老奴这就回禀陛下。陛下口谕:望殿下善加珍摄,以江山社稷为重,所需之物,宫中尽可取用。”
他又转向靖渝:“公主殿下侍疾辛苦,也请保重凤体。”
“多谢中贵人,本宫记下了。”靖渝微微颔首,目送李忠退出殿外。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门处,她紧绷的脊背才放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帐幔被优人小心掀开一角,露出他苍白的脸,显然方才也紧张到了极点。
他透过朦胧的纱幔,看着那位临危不乱、智计百出的公主。她端坐于太子的书案后,虽身着素衣,眉宇间那份镇定自若、运筹帷幄的气度,竟隐隐有几分乃兄之风。
优人心底不由喟叹:真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天家气度,非常人可及。
然而,无人知晓靖渝平静面容下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执起案上一支狼毫,端详沉思。
哥哥,你到底身在何处?是生是死?这深宫如虎穴,我还能替你遮掩多久?
大皇子佐安府邸,烛火摇曳,映照着佐安那张阴鸷的脸。
一个身穿夜行衣、只露出一双恶狼般眼睛的刺客单膝跪地,带着邀功的谄媚:“殿下,事已办妥。”
“太子身中属下匕首,被逼至悬崖边,与那燕国公主一同坠崖!崖高百丈,下有深潭激流,太子重伤失血,纵有通天之能,也绝无生还之理!属下亲眼所见,尸骨无存,只余崖边血迹斑斑!”
佐安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眼中狂喜与狠戾交织,抚掌大笑:“好!好!好!办得利落!天助我也!”
他踱步到刺客身前,居高临下:“你亲眼看着他坠下去?再无半分生机?”
“千真万确!”刺客笃定道,“属下在崖上守候片刻,只闻落水巨响,未见浮起。潭水冰冷刺骨,又重伤在身,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哈哈哈哈!”佐安仰天大笑,“佐宸啊佐宸,你也有今天!这东宫之位,这万里江山,合该易主了!”
他随手从案上抓起一把金元宝,掷于地上:“赏你的!下去吧,管好你的舌头,若走漏半点风声……”
“属下明白!谢殿下厚赏!”刺客捡起金元宝,如蒙大赦,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佐安志得意满,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仿佛已看到自己身披龙袍、君临天下的景象。
这时,一个眼神精明的太监进来,正是他的心腹王德海。
“殿下,东宫那边有动静了。”王德海低声道,“方才线报,太子佐宸突发痘症,凶险异常,已闭宫静养,由含章公主亲自侍疾,任何人不得探视。”
“痘症?”佐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好一个靖渝!好一个‘侍疾’!不过是遮掩她兄长已然毙命的丑闻,强撑门面罢了!佐宸此刻,恐怕早已在阴曹地府与阎王叙旧了!”
他眼中精光闪烁,一个毒计成形:“王德海!立刻准备,本王天亮要进宫面见母妃!天赐良机,不容错过!”
佐安兴奋道:“明日,本王就要带着父皇,去好好‘探望’一下那位‘染病’的太子弟弟!看他东宫这场戏,还怎么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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