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文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院子里的石桌上摊着一叠纸,闻峋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握着笔,在其中一张上圈了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先把那叠纸拢齐,翻过来扣在桌上,才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文与霏看了一眼那叠扣着的纸,“你在等我?”
“顺路坐坐。”
文与霏纳罕:“坐坐还能顺路?”
闻峋这才抬眼看她:“问你话。”
她在他对面坐下,书包搁在石凳边上。桌上有一杯茶,她伸手碰了碰杯壁,凉透了。
“顾议明。”她说,“他很少来学校了。”
闻峋把笔帽扣上:“所以你去找他了?”
闻峋伤还没好,所以没去学校,自然不知道今天来了个稀罕人。
文与霏道:“他今天来学校了。”
他看了她一阵:“你难过?”
“说不上难过。”文与霏想了想,“就是这几年的事,忽然就这么翻过去了,心里空落落的。”
她说完,低头去拨那只凉茶杯。闻峋思忖着什么,“文与霏。”
“嗯?”
“你眼光一般。”
她抬起头:“你眼光好?”
“嗯。”闻峋不否认。
文与霏被这一个字噎住,过了一会儿才笑出来:“那你倒说说,你看上谁了?”
闻峋没说话,把扣着的那叠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你看,又不说。”
“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那我不说。”
她身子往前倾,隔着石桌看他:“闻峋,你是不是根本没人可看,才在这儿嘴硬?”
两人离得近了些。闻峋没往后让,也没往前,就那么由她看着。看得久了,倒是文与霏先觉出不对来,坐了回去,手又去碰那只杯子。
“凉的。”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碰。”
“……你倒了多久了?”
闻峋站起来,把那叠纸收进怀里,端起她面前的杯子往廊下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你平时放学的那个点倒的。”
文与霏坐在原地,看着他。
廊下传来倒水的声音。他再出来时,杯子冒着热气,搁到她面前。
“顾议明不来,学校照样开。”他说,“明天我送你。”
“你不疼了?”
“疼。”
她低头看那杯茶,抿了一小口,像洞里钻出脑袋的兔子:“闻峋,你这是在哄我?”
“想得美。”
文与霏被他这话说得一噎,正想说什么,闻峋已经低头继续核对手里的账目,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从莲端了两碗热汤过来,见两人一个核账一个发呆,忍不住多嘴:“小姐,闻公子,天都要黑透了,也不掌个灯。”
“哦。”文与霏这才回神,接过汤碗,“闻峋,你也喝点,忙一天了。”
突然,就看见文生泽身边总跟着的下人急匆匆地往文生泽房间去,文涛海也紧随其后,文与霏与闻峋对视一眼,慌忙跟了上去。
文生泽正在书房里核对宋家送来的聘礼单子,门敞着,倒也没关,下人一去就报,原料商忽然翻脸,说前头谈好的一批生丝,如今说涨价三成,不涨价就断货。文家织坊等着这批丝开工,若断了货,一整条流水线都要停。
“怎么忽然涨价?”他放下笔,“先前谈好的价钱,白纸黑字都写着,说变就变?”
文涛海拿着账本脸色难看:“这原料商跟我们做了七八年生意,从没这么无理过。指定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我看也不一定,日本的新机器产丝快,质量也不错,抢占销路是早晚的事,看来,就是眼下这时候了。”文生泽道。
“那怎么办?”文涛海急道,“流水线停一天,工钱照发,谁来出这个钱?我这几日东挪西凑,账上能动的银钱已经不多了。”
“先找别的原料商谈,价钱高一点也要谈下来,先保住流水线不停。”闻峋走进屋子里说,“这三成的差价,我可以补。”
文生泽一怔:“你补?你哪有这么多钱?”
“修车行攒的,还有我自己家本来存给我的一点余钱,不多,想必还够。”闻峋看向文生泽,“伯父,这钱算我借文家的,日后我拿别的东西还,不必挂心。”
文涛海在一旁听着,脸上堆着笑,眼底却翻过一丝极快的算计。
“小闻公子倒是仗义。”他笑着接了一句,“只是这钱借出去,总得立个字据,免得日后说不清。”
“二叔说得是。”闻峋看他一眼,“字据的事,回头我会跟伯父办,劳二叔操心了。”
言外之意:关你屁事。
文涛海讪讪地收了声,又寒暄了两句,便拿着账本告辞了。
文与霏站在门口,把这些话都听进了心里。她原以为闻峋靠修车行做零工,不过是打个幌子出门查案的借口,如今才察觉,那双沾着机油的手,攒下的不只是几张废纸。
等从房里出来,文与霏才低声问闻峋:“你哪来这么多钱?查案打点人情,少不了花销,怎么还能攒下这么一笔?”
“查案要打点人情,也要花钱,但修车行的活计,我一直没落下。”闻峋说,“课余的时候,白天在文家帮着照看厂里的事,晚上去修车行帮忙,赚的钱攒下一半,就是为防着这种时候。”闻峋看着她,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你要操心的事,我这里记着呢——宋家的婚期,你爹的账目,还有你自己。这三样都不是小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不说话了。
按照闻峋的经验,她这样子就是生气了。但为什么生气不难猜,从刚才自己说的话里回溯,无非就是分了“你的事”“我的事”。
“文与霏。”闻峋试探地唤她。
“我总当你孤身一人,身无长物,住在文家寄人篱下。”文与霏抬眼看他,“原来你自己早就攒了这么一笔家底,倒是我多虑了。”
闻峋笑了:“寄人篱下是真的,家底也是真的,两样都不冲突。文与霏,我从来没指望靠着文家过活。这句话并不是说文家的不是,而是我也好,你也好,都知道,自己握在手里的才最能让自己感到安全,不是吗?”
“我知道。”文与霏轻声道,“我就是觉得我竟一点也没想到过。”
“我又不是藏着,是没到用的时候。”闻峋收起桌上散落的纸,“这笔钱,本来是留着往后万一有急用,现在厂子的急用摆在眼前,先拿出来,也算物尽其用。”
-
闻峋把那三成差价的账目往工作台上一搁,随手扯过一块油布盖住,没急着去找原料商,而是忽然想到修车铺的一个常客。
他匆匆赶去铺子。
修车铺子里架着一辆黑色汽车,底下伸出两条腿,是老周。
闻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划了火柴点上,没往嘴里送,就夹在指间,靠着门框站着。
车底下的人滑出来,满手的油,看见他这副样子,乐了:“哟,偷懒偷到门口去了。掌柜的回来看见,扣你工钱。”
“扣就扣。”闻峋把烟递他嘴里,看了一眼那辆车,明知故问,“谁家的?”
“本子上不写着吗?沈家丝行的。”老周拿布擦扳手,“底下响,我找了半天才找着毛病。也难怪,这一礼拜沈老板坐着它把城里的钱庄跑了一圈,铁打的也得响。”
闻峋问:“丝行生意不好?”
“好得很,就是好过头了。”老周蹲下去又拧了两下,“他那司机早上送车来,在这儿等了一个钟头,你不在,他就跟我扯了一个钟头。说是有人要包沈老板一批货,定金给得高。”
“多高?”
“司机哪知道数。就说沈老板那天回来,本来脸上是笑的,笑完了又发愁了。”
“拿了定金还愁什么?”
“条件怪。”老周站起来,“人家要先紧着那一批供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