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晓控制着装载五个灵魂的身体，站在这套房的客厅正中间。看着秦瑶的卧室门被拍得震如山响。
这是一套很小的房子，两室一厅，是县中心学校的家属院。分给秦允风的时候是二十年前，那时候这还是一件极风光的事。
分房那天，秦瑶的姑姑、叔叔全部蜂拥而至，看着这个她们家族里第一个在县城立稳脚跟的人，在中心学校当老师端上铁饭碗的大哥。
她们对这个大哥充满了佩服。秦允风从小学习就好，在镇子初中部的班里一直是第一名，更值得他津津乐道到现在的，是在高考前的全县联测时，他考了全县第一。
令他午夜梦回总会扼腕的是，这只是高考前的联测，不是高考。
高考他发挥失常，跌到全县二十余名开外了，上了一个财会相关的学校，与他向往的清北中文系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永远记得查分那天，几乎全村的人都守在他家，那幢土木结构的农村旧式小屋。他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直感觉它快要被村民们挤破。
他用木头搭成的小桌上，放着赵春生借给他查分的笔记本电脑。他特意向赵春生学了按哪个按钮开机，触摸哪里移动光标点开查分系统。
赵春生的妈妈在市里工作，工资不低，爸爸是县里领导，官职不低。从秦允风进入县中心中学以来，赵春生一直都是班级里众星捧月的那种学生。
经常有一群男生围着赵春生，渴求能看一看、摸一摸他脚上的名牌新款运动鞋。而秦允风见都没见过那个牌子，只想起来妈妈赶集时好像给他买过一个样子差不多的。
他那天穿着上体育课时，赵春生多看了他好几眼。意识到什么，秦允风回家后，立马把那双鞋子藏在了衣柜最底下。
他的鞋子不多，每个都有数，妈妈很快发现了。秦允风摇摇头，涨红了脸也不松口，一口咬定鞋不见了。
这一双从镇上集市买的鞋，要靠秦允风的妈妈从山上走到山下的镇子，再掏出种粮食、养鸡养猪卖的钱，给秦允风买来的。
秦允风的妈妈站在摊子前，听到摊主说出令人惊讶的价格。她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走，但又咬咬牙。当时秦允风刚考上县中心学校的高中部，她得给孩子买双像样的鞋穿。
毕竟，沾满泥土的、露出大拇指的旧布鞋，踩在县中心学校整洁的瓷砖地上，太显眼了。秦允风妈妈太知道这种窘迫，她不想让这种窘迫再传给孩子。
她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是多么珍惜秦允风这个学习好、有知识，能改变命运的大儿子啊！
可是这个大儿子，毫不珍惜她辛苦付出的心血，他学习不好的妹妹和弟弟都没有这样好的鞋子穿，他却把它弄丢了。
那是秦允风被打得最厉害的一次。木条抽到背上的时候，秦允风心中竟然松了一口气。这是他暴殄天物得到的惩罚。他已经得到了惩罚。
赵春生从秦允风高一进入他们班时，就注意到他了。这个衣着朴素、不敢正眼看人的、瘦小的男孩。
秦允风那时候还不叫秦允风。这是他工作后自己改的名字。他出生时，妈妈给他起名秦勇。秦勇一直认为这是个俗透顶的名字，于是一有机会就改掉了。
他要如风，这个世界要允许他像风一样飞起来。
秦勇在班里，似乎一直不敢与赵春生对视。赵春生对此觉得很有趣，时不时就过去，拍了拍正在埋头写作业的秦勇，问他玩不玩新出的枪战类游戏。
秦勇涨红了脸摇摇头。他从来没玩过游戏，电脑对他来说是如外星人的UFO一般的存在。
赵春生就笑，说现实生活不算生活，那个游戏进去想打谁就打谁，想复活就复活，那才叫有意思呢。
他硬拉着秦勇要去网吧，秦勇只挣脱手，摇头说自己没钱。
“我请你啊！跟我玩，你还担心钱？”
这句话，秦允风记了好久。
他一开始是拒绝的。网吧是毒蛇猛兽，游戏会消磨人的意志，把人变成傻瓜。这些都是班主任说过的话。
赵春生叫了几次，也就没了兴趣，和其他兄弟勾肩搭背一起玩儿去了。
秦勇从作业里抬起头，看向赵春生潇洒的背影，几人的欢笑声像武侠小说里的天涯挚友。
他从课桌里掏出那本已经被翻得不成样子的武侠小说。这是他唯一的乐趣。
他喜欢读小说，喜欢在本子隐秘的地方写小说，他渴望成为一个大作家。这些都是他最深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那一天，高考前的全县联测出分，秦勇全县第一的成绩轰动了整个高三。
平时看不起他、私底下笑话他是个土包子的同学们，热情地围在他的桌子旁，祝贺的话听了一遍又一遍。
赵春生走过来，笑眯眯地搭他肩膀，叫他一起去网吧玩。
秦勇依旧是摇头。赵春生劝到，你都考了全县第一了，现在是时候稍微放松一下，高考才会发挥更好。
秦勇低着头不说话，赵春生屏退了左右，揽上秦勇的肩膀，坏笑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
是秦勇藏在课桌里悄悄翻看的那本武侠小说。
秦勇整个人震颤起来，像被扔进油锅里煎炸，他坐立难安，鼓起勇气伸手去拿赵春生手上的书，生怕被其他同学看到。
赵春生没有为难他，任他慌乱地把书塞回桌仓，又拿出来，塞进书包最底层。
赵春生在秦勇耳畔悄俏说：“网吧有这个小说改编的游戏，大制作，那场面精细得简直就像是身临其境。”
“怎么样，全县第一，去放松一个晚上？”
秦勇最终还是去了。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充满污垢，但秦勇第一次看到亮着光的电脑屏幕上出现武侠小说里的场景，耳机里传来震撼心灵的背景音，秦勇迅速沉沦了进去。
一晚上变成了两晚上，变成了每个晚自习，渐渐变成了白加黑。甚至高考前一晚，他还和赵春生在网吧里戴着耳机打得热火朝天。
直到坐在考场上拿到高考卷子，晦涩难懂的题目像一把重锤，将胡子拉碴的秦勇彻底敲醒。
他完了。
这是秦勇最先冒出来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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