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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哥窑冰裂纹

小说:

釉色小铺·二十四器灵

作者:

百柯争流

分类:

现代言情

盏生今天话多。

从早上起,他就站在柜台边,指尖一遍遍描着那只永乐杯的杯沿。主角擦桌子,他跟着;主角摆货,他跟着。最后主角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他。

"你……"

"也是永乐的。"盏生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认得这个釉色。"

主角没接话。她低头继续擦桌子,嘴角却弯了一下。铺子里暖融融的,小狮趴在窗台上,尾巴盖着那只新枕头,睡得四仰八叉。

门铃响的时候,盏生先一步退回了阴影里。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布包,神色有些局促。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才把布包放到柜台上,一层层解开。

"师傅,您看这个……还能修吗?"

主角凑过去。布包里是一只碗,灰扑扑的,碗沿缺了一角,内壁密密麻麻全是裂纹,像一张蛛网。碗里还搁着几根生锈的缝衣针,几团线头。

"这是我奶奶留下的,一直拿来装针线。"女人搓了搓手,"前几天收拾屋子,想着扔了可惜,听说您这儿能修东西……"

主角还没开口,柜台上的皮影灯先晃了一下。

"装针线?"影先生从灯里探出半个身子,捏着嗓子,"好端端一只碗,拿来装针线?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灯影里,那只碗的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主角也看见了。碗内壁最密的那道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慢慢裂出一条缝。然后,一个干瘪的小老头从缝里挤了出来。

他真的很小,只有巴掌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手里攥着一把乌木尺。他站在碗沿上,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裂纹,又抬头看了看主角,最后把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你管这叫破碗?"

老头的声音又尖又急,尺子啪地敲在碗沿上。

"这是金丝铁线!是窑变!南宋哥窑的笔洗,你拿它装针线?!"

女人愣住了,看看老头,又看看主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主角也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伸手把碗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挡住老头的视线,冲女人笑了笑:"……您先坐,我看看。"

盏生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主角身后,低头看着那只碗。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裂纹上,很久没有移开。

老头还在碗沿上跳脚,尺子敲得梆梆响:"你看看这开片!你看看这纹路!金丝铁线,铁线是黑褐色的,金丝是浅金色的,一道一道,错落有致——你管这叫破碗?!"

他越说越气,最后干脆蹲下来,用尺子量起裂纹来,一边量一边摇头:"这道歪了,这道也歪了,这道……这道裂得倒是齐整,可惜旁边那道又偏了三分。"

主角看着他,忽然问:"您……是这碗的器灵?"

老头头也不抬:"什么碗!是笔洗!南宋哥窑笔洗!"

他顿了顿,尺子停在半空,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笔洗。"

主角把女人安顿在柜台边的椅子上,转身去里间翻工具箱。

金缮她学过,但没上手过真东西。天然大漆,生漆,得先调。她翻出那罐封存已久的生漆,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酸涩味立刻漫出来。

影先生第一个遭殃。

"何方妖气!"他整个人从灯里弹出来,袖子捂着脸,跌跌撞撞往灯里缩,"这、这什么味儿!快收起来!"

主角没理他,戴上手套,把生漆倒进小碟里,又取出一小包金粉。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老头还蹲在碗沿上,尺子量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这道裂了七分,那道裂了五分,中间这道……"他忽然抬头,盯着主角,"你打算怎么修?"

"金缮。"主角说,"用大漆填缝,再上金粉。"

老头眼睛一亮,尺子啪地拍在掌心:"好!那你得给我修得对称!每道裂纹,左右必须一模一样!"

主角手一顿:"……裂纹怎么对称?"

"怎么不能对称!"老头跳起来,"你看这道,往左偏了三分,你就得让右边那道也往左偏三分!你看这道,裂了七分,你就得让对面那道也裂七分!"

主角张了张嘴,看着碗里那几十道纵横交错的裂纹,忽然觉得太阳穴有点疼。

影先生从灯里探出半个脑袋,幸灾乐祸:"哟,这活儿可不好干。"

"你闭嘴。"主角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漆。生漆要加桐油,比例得准,稠了填不进缝,稀了挂不住。她一边调,一边听老头在旁边指挥。

"先填这道!不对,先填那道!那道裂得深,得先补!"

"你填歪了!往左一点!再往左!过了过了,往右一点!"

主角的手悬在碗上方,被指挥得进退两难。她忍了又忍,终于抬头:"您能不能……让我自己来?"

老头瞪她:"你自己来?你自己来能对称吗?"

"……"

盏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主角转头瞪他:"你也笑?"

盏生敛了笑,垂下眼:"没笑。"

影先生在灯里笑得直打跌:"他笑了!他刚才绝对笑了!"

主角没空理他们。她低头,用细笔蘸了调好的大漆,开始往第一道裂纹里填。漆是深褐色的,顺着裂纹渗进去,像给一道伤口上药。

老头蹲在碗沿上,尺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看:"嗯……这道填得还行。下一道,往左偏三分。"

主角手一抖,漆差点填歪。

"您能不能别念了!"

"不能。"老头理直气壮,"对称是规矩。"

影先生从灯里探出头,忽然说:"要不,我给你投影看看?"

他抬手,灯影一晃,一道光投在墙上——墙上立刻映出那只碗的轮廓,裂纹被描得清清楚楚,左右对称,一丝不差。

"你看,"影先生得意,"这样对称,多好看。"

老头盯着墙上的投影,眼睛慢慢亮了:"……这个好。这个好!"

主角看着墙上那道完美对称的裂纹投影,又低头看看碗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真裂纹,忽然觉得,这活儿怕是要干到天黑。

她叹了口气,重新蘸漆。

漆味越来越重。影先生终于撑不住,整个人缩回灯里,只留一句闷闷的话飘出来:"……我、我先歇会儿。这味儿,顶不住。"

主角没抬头。她忽然注意到,盏生一直站在漆味最浓的地方,一动不动。

她顿了顿:"你不觉得呛?"

盏生看着她,摇了摇头:"……闻不到。"

主角愣了一下,没多想,又低下头去填漆。

老头还在旁边念:"往左三分,往右三分,往左三分——"

主角填到第七道裂纹的时候,左手忽然一凉。

她低头,看见左手腕内侧那道釉色裂纹——她一直以为那是胎记——正渗出一滴液体。青色的,像釉,又像水,顺着指缝滑下去,正好落进碟子里的金粉上。

金粉被那滴青色液体浸透,瞬间变了颜色。原本浅淡的金,染上一层青,成了青金色。

主角愣了一瞬,以为是手汗混了金粉,没在意,用笔尖蘸了那团青金色的粉,继续往裂纹里填。

老头蹲在碗沿上,尺子忽然停了。

他盯着主角的左手,看了很久,久到主角都察觉了,抬头问:"怎么了?"

老头没说话。他慢慢从碗沿上站起来,走到主角手边,低头看着那道釉色裂纹,又抬头看看主角的脸。

"你身上……"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也有裂纹啊。"

主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笑了:"这是胎记,从小就有。"

老头没接话。他重新蹲回碗沿上,尺子却再没举起来,只是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主角没多想,继续填漆。青金色的金线一道一道补进裂纹里,在碗内壁蜿蜒开去,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她填到第十二道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她回头。

盏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胸口,指节微微发白。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呼吸明显停了一拍,又缓缓松开。

"盏生?"主角问。

盏生放下手,摇了摇头:"……没事。有点冷。"

铺子里开着暖气。主角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填漆。

老头却抬起头,看了盏生一眼。他看看盏生,又看看自己身上那些金丝铁线的纹路,忽然"哦"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原来你也裂过。"

主角没听见。她正专心对付第十三道裂纹。

第十三道裂纹裂得最刁钻,往左偏了整整三分,怎么填都对不上。主角试了三次,第四次终于忍不住,把笔往桌上一搁:"这道真没法对称。"

老头蹲在碗沿上,尺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主角以为他又要念"往左三分",已经做好了继续受刑的准备。

老头却忽然把尺子放下了。

"…………歪了半根发丝的粗细。"他说,声音很轻,"也没关系。"他说,声音很轻,"也没关系。"

主角手一顿,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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