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闹剧结束。
那削瘦男子临走前,狠狠瞪了一眼霁寻春。那眼里有一丝不甘,怨恨。他背上包袱,往城门口去,忽然抬起手指,扯着嗓子:“你们会后悔的!我可不想跟你们一起死在这里!”
没有人应他。
他的背影在尘土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地平线吞没。城门洞里灌进来的风裹着烧焦的木屑味,打在脸上,有点疼。
霁寻春双髻早已散乱得不成样子,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被汗浸透。她抬手草草地撩过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用袖子擦掉脸上血珠,她又握紧了几分冰凉的长戟,发烫的掌心被一点带你熨平。
她看着底下的人,喉咙似一把火,烧得她开不了口。
“若有人害怕,”她开口,嗓子有点哑,带着干涩,“现在就可以走向城门,我绝不阻拦。”
人群中一阵骚乱,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
一位年轻女子跛着脚,正揪着男子耳朵,凑在耳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声音压的极地,那男人龇牙咧嘴喊着疼。老妇人把孙子护在身后,干枯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孩子背,孩子怯生生的,肩膀微微发抖。
霁寻春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老人,稚童,带伤的,跛脚的。
他们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了。
这条流离路上坎坷,说不定没走到就丢了命,就算走了又能上哪?
一时间,尘土飞扬,没有人动,城墙上烧毁的旌旗耷拉在残桩上,火还没全熄,偶尔有烧裂的木头“啪”地一声炸响,溅起几点火星。
突然,人群中有人出声了。
“我愿誓死追随秋将军!”
那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先起来,粗哑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宛如石头砸进水里,一圈一圈荡漾,到最后震天动地,响彻云霄,连那火星都更烈几分。
霁寻春握着戟杆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她咬着下唇,铁锈味蔓延在口腔,胸腔里一股热流往喉咙上涌,压都压不住,她看着底下那群抬起的眼睛,又亮又烫,望着她。
霁寻春忽然不敢了。
此刻她不是在幻境中,而是切切实实感受到,这是一个战场,而自己是一个将军。
她低下头,声音发紧:“我......我不一定能守住。”
底下安静一瞬,所有人呼吸都被她牵动。
“那时候,都会死。”
这句话说出嘴时,她死死掐着手掌心,她不敢看,怕这些眼睛那时候一个接一个灭下去,而她站在最前面,什么都做不了。这副担子压上来,比任何兵器都沉,压在胸口,连喘气都疼得厉害。
“不怕!秋将军!我大牛不怕死!”
是那个最先出声的声音,陈大牛,粗壮,憨厚,他梗着脖子,青筋鼓起来,眼中一片赤诚。
完
“哎哟哟!我王荀也不怕!”
是那个被揪着耳朵的男子,伸着脖子,歪着脑袋,呲牙咧嘴地喊着,“痛痛痛!娘子松一点......”
年轻女子把手抽回,嫌弃似地在衣摆上擦了擦,她一身洗的发白地布衣,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木钗别得端端正正,是那名跛脚女子。她拍拍手,抬眼看向霁寻春,嘴角往上一挑:“秋将军,我家这口子,你可得替我好好训,女子当自强,我冉灵信您!”
她说到“女子当自强”的时候,忽然没那么玩笑,带着几分认真。
声音越来越多。
“我不怕!”
“秋将军,我们都跟着你!”
“这是我们的家,天王老子来了我们都不走!”
那一声声快要将她淹没,霁寻春觉得喉咙发紧,鼻头一酸。心中宛如被一股洪流冲过,把压在肩上那担子都冲垮掉。
手下的当兵都不怕,那她这个将军怎么能怯场?
他们愿意跟着她,生死相依,无论结果,最重要的不就是过程吗?
眼眶里的东西滚了一圈,最后被她死死困住,女儿有泪不轻弹,结局守不住又怎么样,霁寻春偏要反其道而行。
从她穿进这本书开始,不就是为了打破命运吗?
那些所谓的因果,命运,在霁寻春这里算个狗屁。
战事真正吃紧起来,是在一场雨之后。
那雨不大不小地下了小半个月,城墙上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护城河水一日比一日浑浊,翻涌上来时,能闻到上游冲下来的泥腥味。
这个汛期,刚好给了霁寻春喘息的机会,组建一支军队是何其难,更何况是从零开始。
霁寻春这些日子几乎是长在书案前,兵法书上破破烂烂,着重标注一些可用的行策,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圈黑叉,她有时候一盯就是半个时辰,眼睛酸了就揉一揉,揉完再接着看。书上的东西要运用到这块地上,全得推翻重来。
当然,演武场也时时能看到她的身影,她先教会陈大牛一整套长戟的路数,等他学会后,就去教其他人。人手不够,她就亲自骑马到处找人,挨家挨户敲门。有人不敢开门,她就站在门外把话说完,再离开。
粮不够,霁寻春就到处去找,甚至传信让顾念帮忙,顾念会不会帮不知道,但霁寻春相信,温轼匀一定会。
这些事做完,已经过了半月有余,时间越来越紧迫。
烛火烧了半宿,火苗明暗跳动,霁寻春对着地图,有几个位置重新画了几个叉,现下当务之急是粮食和装备,不然等人家大部队集合打过来,他们什么都没有,城墙那一块能补的都补了,炮台还有几座还可以用,剩下的就是一塌糊涂的缺口,拿石头和沙袋勉强填着。她单手撑着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图上那块红色标注。
“文伯,”她忽然开口,“通往蜀山是不是只有青山一条路?”
文伯倒茶的手一停,他把茶盏轻轻推到人手边,那双眼珠跟蒙了一层灰尘,慢慢转了一下:“回将军,另一条路前些日子被汛期冲断,咽下确实只有青山。”
中旬,汛期,水势。
这张地图是顾念给她画的,其中标注得清清楚楚,敌军位置,粮草仓又在何处。蜀山主峰,地势险峻,大雨不停,那蛮夷定不会选在那驻扎,而次峰青山,相对比较平坦,但中间有一条大裂谷,两边陡崖峭壁。
一条必经之路,一条裂谷。
若要通往主峰,青山是必经之路,上次入京城的蛮夷不多,就派了几个通水性的人,正值汛期,护城河水涨得厉害,蛮夷们不敢轻举妄动,但如今,他们必定会来。
“有了。”
她慢慢笑了,不得不说秋雪是秋家后人,脑子灵活,她现在还是靠温轼匀开挂给了张地图才知道行兵布阵,秋雪当时有这个待遇吗?顾念有没有帮她?
霁寻春把文伯拉到身边,凑到人耳边,悉悉索索一阵交谈。
文伯听完,捋着胡须,那蒙灰的眼珠里难得亮了一亮,一个劲点头:“好好好,将军果然比我们这把老骨头懂得多。”
雨势终于小了。
河水也不在像前些日子那样张牙舞爪,如一头吃饱的野兽,暂时收起爪子,水面还浑,但流速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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