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把下巴支于膝盖上,抱腿坐在坍塌碎裂的露台边缘,她将自己置于两块碎石板之间,静静地听着另一侧传来的喧闹声,眺望着远处虚假的天际线。
没过一会,她垂下眼睫,重新开始剥离身上的龙鳞,被拔下的白色鳞片,已经在她身边堆成了一座形如松果塔的小山。
通过那些被复活的玩家之间的交谈,她已经知道了这栋高塔的名字——「神授塔」。
真是直白得令人想发笑。
她不禁开始思考,是否这一切确实是命中注定,无论她走向哪一条路,属于「命运」的丝线终会指引着她走向同一个终点?
现在想想,如果她不是恰好在一次重启后与那些夜兔相遇,就不会来到这颗星球。如果她不是恰好在此地选择离开,就不会加入这次游戏。如果她在巨龙邀请她吃下龙肉时先曲意逢迎,就不会在神授塔上迎来这样激烈的羽化——
虽说只是游戏,但她接收到的能量确实是实打实的,退出游戏之后,她又会怎么样呢?
桃子身后的猫尾控制不住地在石板上拍打起来。
她随手拔下两片龙鳞,掐破手指,将鲜血滴落在它们之上,捏合起来——沾染了血迹的白色蝴蝶停歇在了她的指尖,她轻轻向它吹气,蝴蝶颤颤巍巍地拍打着龙鳞翅膀,乘着风飞了起来。
“原来你在这里啊。”脚步悄无声息地踏在碎石上,血腥味与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她的侧后方传来。
神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猫耳少女的动作,说道:“阿伏兔那家伙,好像以为你躲起来是因为愧疚,偷偷地在哭呢。”
“但他似乎搞错了啊,那种形式的复活,比起所谓的赎罪,我看你只是在清理自己不需要的垃圾而已啊~”
桃子手上动作不停,也并没有将视线转向说话的神威,只是注视着血色蝴蝶飞翔的轨迹,语气生硬地回答道:“他似乎对我有很深的误解,是因为我保持了幼小的体型吗,还是他一直就这么情感丰富?”
“那本来就是我不需要的东西,也是我不得不清除的东西,既然复活他们就可以达到我的目的,那我没有理由不去做。”
“我只做对我有利的选择,如果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这个游戏中,我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失望了吗,我是不会为此道歉的。”
“失望?哈哈哈哈哈——”听到这句话,神威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喉咙中溢出放肆的笑,在残破露台上回荡。
他毫不介意地在桃子身旁的一块碎石板上翘着腿坐下,单手托着下巴。
“我为什么要失望?如果你真的敢像个无聊的弱者一样,流着泪向我们道歉,那我可能会忍不住把你从这座塔上踢下去的哦。”
他伸出手,快如闪电般地抓住了在他面前飞舞的龙鳞蝴蝶,捏着细细打量一番后,轻笑一声,随手放过了它。蝴蝶心有余悸般地飞回了少女的身边,悄悄地停在了她的发梢。
神威俯下身,带着那张万年不变的灿烂笑脸,从侧面凑近猫耳少女那张缺乏表情的面庞。
“明明可以拥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总是摆出一副软弱的样子来?”
“宁愿用自裁这种最难看、最懦弱的方式来逃避,被人当作宠物豢养也能装疯卖傻,把蕴含着强大力量的血肉视作垃圾。”
他的语气轻柔,却带着极强的压迫与嘲弄:“为什么?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桃子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她淡淡地说道。
“如果有机会能成为「神明」,你会愿意吗?”
“「神明」,你是在说「龙脉生物」吗?”神威将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开什么玩笑。”
他竖起食指,在桃子眼前摇了摇:“我拒绝哦。我可没兴趣变成你们这种无聊又可悲的存在,靠着星球的施舍去换取不死的可能。”
“连生死搏杀的乐趣都被剥夺了,这种无趣的人生我可受不了。”
“至于把死亡当成逃避一切的手段嘛,这更是弱者的做派。”
“……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呢?”桃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也只是在拒绝,拒绝接受这份我不需要的力量。”
“错啦。”神威笑眯眯地打断她。
“我拒绝,是因为我本身就足够强大,依靠外物换来的力量,只会让武者的拳头变钝。”
“但是你呢?你好像并不是因为足够强大而拒绝,而是因为太过弱小而感到害怕啊。”
夜兔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湛蓝的双眼如同一柄能刺穿灵魂的利刃,他的目光钉在桃子的脸上,说道:“怎么?你觉得自己驾驭不了这份力量?害怕会像今天一样伤害到其他人?”
“看来阿伏兔是对的啊,果然还只是个会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的小鬼嘛。”神威发出一声嗤笑。
“还真是傲慢呢。”桃子垂下眼帘,她从发梢上摘下那只由两片龙鳞组成的蝴蝶,让它落在她的指尖微微翕动蝶翼。
然后她合拢双指,捏碎了它。
“你就这么自信不会死在我的手下?你的手上沾染过多少条人命?几十条?上百条?”
“那颗星球,我的故乡,是我亲手覆灭的。”
风声在残破的塔尖呼啸,少女轻灵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她用手将那座龙鳞塔推下露台的边缘,冷冷地注视它们落入无尽的深渊。
“只是因为我拒绝接受那份由星球所指引的「命运」。”
桃子抬起头,重新望向那片虚假的天空:“也许你说的对,我是在感到害怕,但如果有人挡在我想走的那条路上,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你们现在不过是和我没有本质上的冲突罢了,否则,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把你们视作需要清除的障碍。”
“怎么样,知道了这些之后,我还只是个小鬼吗?”
神威保持着那个稍稍前倾的姿势,眼眸中倒映着面前这名白发异瞳的猫耳少女。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拂着夜兔被血污黏结的呆毛。
“噗……”
一声极轻的气声从他的齿间漏出,紧接着,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个冷血的家伙啊。”
神威笑弯了腰,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捂住了脸,从指缝中露出的蓝眼睛亮得惊人。
“我还以为我叛逆期时斩断了老爸的手臂已经很有出息了呢!没想到和你一比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一样可爱啊!”他直起身,眼角笑出的泪花混着血迹被他抹去。
他看向桃子的目光,又带上了一种看待绝佳猎物时的极端兴奋,他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有意思,如果你觉得你可以杀得掉我,大可以来试试看啊。现在的你,真的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吗?”
不,夜兔的语气中不只带着面对值得倾尽全力一战的强敌时的愉悦,更流露出了面对一件尚未磨砺出锋的神兵的极度渴望。
他稍稍歪过头,笑意加深:“需要我提醒你吗?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每一次战斗,最后都是以你夹着尾巴逃跑而告终的哦~”
“……”桃子终于微微仰起头,异色的双眸平静地看向这个满脑子只有战斗的夜兔,感到一阵无语。
“我没必要和你战斗,这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她面无表情地解释道。
紧接着,似乎是怕神威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清,她移开视线,很快补充道:“我没有什么必须要战胜的敌人,也不需要什么同伴,我只是想看看我可以偏离「命运」多远。”
“所以当时和你们离开我并没有什么意见,因为我以为这算得上一个契机,但恐怕我还是选错了。”猫耳的少女凝视着高塔外的无尽虚空。
“所以,这场相遇就到此为止吧,等能从这个游戏出去后,我们就可以说再见了。”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散:“我会重新走上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道路。”
空气安静了几秒。
“噗嗤。”神威脸上的笑意越发猖狂,他的肩膀再次上下颤抖起来。
“你笑什么?”桃子面上不显,尾巴却开始焦躁地摆动起来。
夜兔将手搭上桃子身侧的碎石板,让她完全被阴影所笼罩:“我笑你啊,不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个天真到愚蠢的胆小鬼。”
“为了反抗「命运」,不惜毁灭了故乡,最终就是为了躲到一个没有人的阴暗角落?”
“明明是猫,做的事却像老鼠呢。”
“——连自己的力量都不敢掌控,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宇宙中,弱小本身就是原罪,你以为你独自一人就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随便来个像我一样的家伙,就能轻易地把你的幻想撕得粉碎哦。”
桃子呼吸的节奏不再平缓,她扭头注视那对近在咫尺的蓝眼睛,发现那里面并无半分恶意或同情,有的只是对力量的绝对信仰,以及绝对的傲慢。
“你错了。”她冷淡地开口,“追逐那种力量就如同饮下毒酒,在绝对的强大中,自我的意志会被逐渐消耗。比起强大的怪物,弱小的蝼蚁也许有着更值得讲述的人生。”
“那又怎么样?”神威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他歪了歪头,呆毛晃动了一下:“如果那是毒药,就把它消化掉。如果那是意志,就用更狂暴的意志把它碾碎。”
“我们的血脉中流淌着嗜杀的夜兔之血,我就从来不去否定它、抗拒它,更不会装作它不存在。我只会征服它,让它成为我变强的燃料!”
他脸上的笑容张扬而癫狂,彰显出一种病态的自信。
“力量本身是没有意志的,有意志的只能是握住力量的人。你之所以觉得它是一味毒药,只是因为你从根本上就不相信自己能赢,这是弱者的思维。”
桃子一时无言以对,她无法接受这种弱肉强食到了极致的唯强者论,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疯子的话,某种程度上撕开了她自欺欺人的伪装。
在漫长的岁月中,她早已习惯了将「命运」视为不可触碰的禁忌,只有远离才可以避开她不想要的结局,只要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选择,这无疑是一种逃避。
但只要月亮还在那里,哪怕过程再长,「命运」的丝线终会指引着她走向同一个终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沾满了鲜血的双手。
“……我不想去赌,我不愿意赌上自己的未来。”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更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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