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缇说:“因为他害怕。他大约不似赵明远、王泽发那般穷凶极恶、丧尽天良,至少他是心虚害怕的,尤其是见到赵王两位的死状,他竟然被活生生吓疯了。然而疯子也有偶而的清明,他被关在房中时,有人端着一碗药进了他的房间,朝他灌下药,或许还对他说了什么话,于是他在自己仅存的清醒时刻,摔破陶碗、割断绳子,畏罪自杀了。”
何延大笑起来,说道:“好伶俐的姑娘!只是有一条你是不可能知道的,李铁柱并非是见到赵王之死才开始害怕的,从八九年前,他的结义兄弟马成、陈万山、孙广福先后失踪以来,他就惊惧交加,惶惶不可终日。李铁柱虽然是六贼中胆子最小的,但却也是最聪明的,只有他愿意相信,何延的鬼魂回来向他们索命了。”
“马成、陈万山、孙广福……”姜缇低声念叨他提到的三个名字,忽然反应过来,低头看向脚下枯骨,她震惊道,“莫非就是他们三个?”
何延垂眸扫了一眼,唇角有轻蔑的笑:“正是。我说了,我没有滥杀无辜的癖好,这三人,乃至赵阿贵、王泽发、李铁柱,他们都是该死的人。我在这世上忍辱偷生,苟活十八年之久,就是为了等到他们,亲手将他们一个一个送下地狱。”
说着,他将铁锨的刃口从沙土里拔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姜缇略退半步,若无其事继续发问:“你给李铁柱喝的是什么药?”
“哑药而已。我何家乃是做药材起家的,配些哑药,不值一提,”何延淡淡的,“他疯了,万一胡言乱语吐出些什么,再叫人怀疑到我,岂不麻烦?”
“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将他烧焦,摆置成与赵王相同的死状,以祭你家二十余口在天之灵。”
何延突然暴怒,他啐了一口:“你以为我将他二人烧焦是为了祭奠我的家人?什么肮脏的猪狗,再惹得亡灵不安!”
他把持着铁锨的手青筋暴起,喘了两口气,才压着嗓子道:“我将他们烧焦,摆置成十八年前我家人惨死的形状,不过是为了引李铁柱惊惶不安,让他自寻死路,再担下那两条人命而已。戈壁中莫名其妙出现几具焦尸而已,你以为官府有闲心细查?若不是你二人多事,待到风沙停歇,官府来人,随便推个人出去顶罪,这案子便稀里糊涂地了结了,就像十八年前那样。”
姜缇静静看向他:“那现在呢?”
何延阴笑道:“现在?李铁柱的尸体被发现时,整个枣沟店,只有你们两口子没在房间里待着,自然是你二人犯的案。赵阿贵、王泽发、李铁柱,都是你们杀的,然后,你二人趁夜畏罪潜逃,就此便消失在风沙之中了。”
她嗓音低落:“原来如此。”
“也幸而你们发现了枯井中的机关,让那姓萧的一时不防摔死了,否则,以他的身手,小老儿还真是拿他没有办法。”何延得意洋洋。
姜缇沉静如水的面孔终于有所动容,她震惊道:“你是故意露出破绽,让我发现枯井与仓库相通,引我们触发陷阱机关的?”
何延哼笑一声,算是默认。
姜缇顿时心如死灰。
是她大意疏蠢,自以为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害死了萧拙一条性命。
何延的耐心已然耗尽,他拄着铁锨抬起眼皮:“好啦,姜姑娘,拖延这么半晌,你该上路了。”
姜缇这才从莫大的悲伤中抽离些许,她瞥了眼手中蜡烛,这根蜡烛真是出了好大的力,前一晚她和萧拙蹲在灶房吃汤饼时,也是这根蜡烛相伴。现而今,它燃烧得只剩短短一截了。
她有气无力地说道:“急什么,我总归无路可逃。我方才说有四点,这才只说了三点。”
何延此时看她,如同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他心知她不过是想再拖延一点时间,心中一面觉得她做的无用之功很是可笑,一面想着不如大发慈悲最后顺着她一回,于是说道:“哦?第四点是什么?”
“第四点是,”她抬起眼,定定地说,“贺田。”
何延骤然色变。
如果说姜缇说出他的真实身份是何延的时候,他感到的是惊惧;那么此刻从她口中吐出“贺田”二字,他便只剩下恐慌了。他心中暗自后怕,还好她落入了他的手中,眼前的女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这个洞底了。
何延眸中闪过一丝狠辣,他猛地使出全身力气挥动手中铁锨,直直朝她头颅砸去。
这时,姜缇手中的蜡烛突然坠落、熄灭,整个洞里瞬间陷入黑暗。
光亮消失的瞬间,姜缇急速矮身往旁边一滚,力道十足的铁锨擦着她的发顶扫过去,结结实实砸在一旁的石壁上,登时有火星迸溅出来。
因砸了个空,何延怒不可遏,喉中发出凶狠嘶吼,借着一闪而过的火星亮光,他瞅准人影藏身的位置,抡起铁锨连砸数下。
然而铁锨过重,他抡得又圆,因此力道有余,速度不足,姜缇便趁着铁锨还没落下的空档不顾一切滚向一旁。因滚得太急,后背狠狠撞在石壁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也不敢出声,只是蜷起身子,悄悄往更远处爬去。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
果然,何延砸空之后,很快反应过来,不再漫无目的乱砸一通,他自袖中摸出火折子和蜡烛,一边点燃,一边恐吓她道:“姜姑娘,莫要再做无谓挣扎了,你束手就擒,或许还能得个松快……”
他举高蜡烛转过身来,烛光得以照得远了些,只见姜缇已经爬到三丈之外。她身后是一堵石壁,再无路可退了。
何延狰狞的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他一手持着蜡烛、一手握着铁锨,抬脚便要往她的方向走去。
脚才迈出一步,有机簧轻响,一支细细的短箭自姜缇袖中飞出,以极快的速度钉入何延的左腿。
顷刻便有鲜血汩汩涌出,他吃了一痛,却只是踉跄了一下,脚步停也没停。
何延在心中嗤笑,小儿把戏。
又走了两步,第二支短箭射中他握着铁锨的右臂。他眼皮眨也不眨地将短箭拔下扔到地上,脸上笑意更甚,口中嗬嗬有声,他拖着铁锨一步步往前,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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