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心中一沉。她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一股狂暴的力量骤然爆发，将她整个人弹飞出去！她重重撞在身后的院墙上，后背一阵剧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捂住嘴，将那股腥味咽了回去，嘴角却还是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看着那个坐在树下、被黑气缠绕的身影，心中明白了——他被困在心魔里了。那黑气是心魔的外显，是他内心最深的创伤被撕裂后溢出的黑暗。
“哪吒！”她提高声音，试图唤醒他，“哪吒，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他依然坐在那里，眼神涣散，嘴唇翕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哪吒！”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带着急切，“那是心魔！不是真的！你醒醒！”
他依然没有反应。黑气缠绕得更紧了，仿佛在回应她声音中的焦急，变得更加活跃。哪吒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口中发出的呢喃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呓语：“……陈塘关……那些人……都是我……我不配……我不配……”
黛玉咬了咬牙，再次上前，伸手去抓他的手臂。这一次，她有了准备，将真气运转到极致，试图抵抗那股排斥之力。但那股力量远比她想象的强大，她刚一触碰到他的衣袖，便被再次弹开。这一次她没有撞到墙，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手掌却被震得发麻，喉头又是一甜。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被黑气缠绕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她不够强。她的力量太弱了，弱到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但她没有离开。
她在哪吒身边坐了下来。不是隔着几步的距离，而是紧挨着他坐下，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肩膀。她不再试图闯入他的神识，不再试图用声音唤醒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我进不去。”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太弱了，进不去你的神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夜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平静：“但我可以在这里陪你。你醒过来的时候，会发现有人在。”
她就那样坐着，没有再做任何尝试。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月光在院中缓缓移动。哪吒的颤抖时而剧烈，时而轻微，黑气时而浓稠，时而稀薄，但他始终没有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哪吒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那层排斥之力——弱了。不是消失了，而是比之前弱了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层坚硬的壁垒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她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排斥之力依然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阻隔在两人之间，但那道缝隙确实存在，而且似乎在随着她掌心的温度而扩大。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张开手臂，轻轻地、稳稳地，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如果他体内的力量再次爆发，如此近的距离，她很可能受到重创。但她没有退缩。她将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一样，用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她低声说，“我在这里。”
那层排斥之力，碎了。
她眼前一黑，随即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拽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铅灰色的天空。血红色的海水，漫无边际，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咸涩的海风。远处是陈塘关的城楼，城楼下黑压压地跪着无数百姓——老人、妇女、孩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黛玉站在没过脚踝的血水中，望着那座城楼。她看到了那个画面——
年幼的哪吒被绑在城楼的柱子上，小小的身体上满是鞭痕。他的对面，是四海龙王的巨大身影，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哪吒！你害我儿性命！今日便要你陈塘关百姓陪葬！”
城楼下，百姓们哭喊着，四散奔逃。但逃到哪里去呢？海水已经漫过了城门。
年幼的哪吒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泪水。他看着那些奔逃的百姓，看着那些被海水吞没的孩童，看着那些向他投来绝望目光的妇人——
“是我……”他喃喃道，“都是我……”
“是你。”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黛玉转头，看到了李靖。他站在城楼的更高处，手中托着那座玲珑剔透的黄金宝塔，面色冷峻。
“你一人做事一人当——这话你说得倒轻巧。”李靖的声音不带感情，“可陈塘关百姓的命，谁来还？你剔肉剔骨、还了父精母血，可生育之恩，岂是区区骨肉还得清的？你这条命是佛给的，是天庭给的，你世世生生，都还不清这份恩义。”
“恩义。”四海龙王齐声附和，声音如同雷霆，“恩义。”
“恩义。”城楼下的百姓们忽然停下了奔逃，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睛看着年幼的哪吒，齐声说道，“恩义。”
“恩义。”天空中出现了无数张面孔——是那些在陈塘关浩劫中死去的人，他们漂浮在血海上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哪吒，你欠我们的。”
年幼的哪吒蜷缩在柱子下，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他想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
“你父王说得对。生育之恩，你还不清。”
“你剔骨还父，可骨肉易还，恩义难偿。”
“你害死了我们。你世世生生，都要还。”
“恩义。恩义。恩义。”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他想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
黛玉穿过那些幻影，无视那些刀光剑影、龙吟涛啸，径直走向那个蜷缩在血水中的少年。她的力量在这里微不足道，幻境中的攻击落在她身上，如同利刃割过肌肤，让她脸色苍白，嘴角渗出血丝。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在他面前蹲下。
少年抬起头。那是一张稚嫩的脸，眉眼间却已经有了日后那清冷孤傲的影子。他的眼中满是血丝和泪水，脸上是那种被全世界压垮的绝望。
“你……你不该来。”他的声音沙哑，“这里有恩义。你靠近我，恩义也会缠上你。”
“我不信。”黛玉说。
“你不信没用。”少年苦笑，“恩义是天道。我剔骨还父，可父精母血还得清，生育之恩还不清。我世世生生，都还不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满是鞭痕的手：“陈塘关那些人……是我害的。他们每家每户，我都欠。我这一世做三坛海会大神，下一世做……我做多少世，都还不清。”
幻境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密匝：
“恩义。恩义。恩义。”
“你欠陈塘关的。你欠龙王的。你欠你父王的。”
“生育之恩，岂是区区骨肉还得清的？”
少年哪吒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抱着头，指甲深深掐入头皮：“我不配……我不配做三坛海会大神……我不配……”
黛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想起了这几日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吃糖葫芦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珍惜，他接过竹蜻蜓时那种不知所措的笨拙，他在集市上像一个普通少年那样好奇地张望这个世界的样子。
三百年的征战，三百年的孤独，三百年来被困在“恩义”的枷锁里，他早就不欠了。
“哪吒。”她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穿透了所有嘈杂的“恩义”之声。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
“你听我说。”黛玉说，“你当年剔肉剔骨、还了父精母血——你做的是对的。”
少年怔住。
“生育之恩，还得清。”黛玉一字一句地说，“你剔肉剔骨，把父精母血还了，你就不欠了。骨肉还得清，恩义就还得清。李靖说还不清，那是他要用‘恩义’这顶帽子，压你世世生生为他所用。”
她向前一步，幻境中的“恩义”之声如同刀剑般向她斩来，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没有退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话是没错。可这话的意思，是父母育你成人，你当孝敬。不是父母生你，你便世世生生都是父母的私产。”
“你当年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你已经还了。如来用碧藕为骨、荷叶为衣重铸了你的身——你这条命，是佛给你的，不是李靖给你的。李靖没有再生你一次。他没资格用‘生育之恩’压你。”
少年的瞳孔在颤抖。他张了张嘴：“可是……陈塘关那些人……那些死掉的人……”
“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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