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黑风山上。白日里那场因锦襕袈裟而起的、浮于表面的虚伪祥和,随着夜深人静,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禅院深处压抑不住的贪婪毒焰,在黑暗中无声灼烧。
黛玉自黄昏察觉唐僧师徒到来,便彻底敛了气息,将存在感降至最低。她盘坐于冰冷榻上,心神沉入修炼,真气于丹田内徐徐运转,耳力却如最警觉的夜莺,捕捉着墙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前院的素斋早已撤下,喧哗渐息,唯余风声呜咽。然而,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却弥漫开来。她听见金池长老居住的精舍方向,门窗紧闭后,传来极力压低的、却因激动而发颤的密语,是广智与广谋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
“……确是……绝世宝贝……光华流转,定是佛门至宝……”
“……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不好相与……需得……万全……”
“……放火!对!趁他们熟睡……只说是走水……慌乱中……谁辨得清?那袈裟自可……嘿嘿……”
“……师父说了,事成之后,少不了你我好处……那姓陈的送来的小寡妇……也可……”
黛玉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眼底寒光一闪。果然!这群贼秃,利令智昏,竟敢对取经人下手!放火夺宝,还要栽赃“走水”!至于他们口中那“小寡妇”的下场,不言而喻。她心头冰冷一片,对这禅院的最后一丝“或许还有底线”的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几乎同时,她敏锐地察觉到,前院那间为唐僧师徒安排的、最为洁净宽敞的禅房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袂破空之声,不止一道,迅捷如电,顷刻间便远离了禅院,没入后山黑风岭的莽莽林海之中。是孙悟空他们?深夜离去,所为何事?是察觉了阴谋,还是另有要事?
黛玉无暇细思。她只知道,唐僧此刻,恐怕已是孤身一人,身处险地!而大火,转瞬即至!
果然,不过半盏茶功夫,前院东北角堆放柴薪杂物的棚屋方向,骤然亮起一点诡异的红光,随即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间便成了冲天之势,噼啪爆响声中,夹杂着油脂泼洒的嗤嗤声——绝非意外走水,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还泼了助燃之物!
“走水啦!走水啦!” 惊恐的呼喊从前院炸开,迅速演变成一片鬼哭狼嚎。原本就心怀鬼胎的和尚们,此刻更是乱作一团,有忙着泼水救火的(杯水车薪),有尖叫着抢救自己私蓄的,更有那广智、广谋之流,一边假意呼喊救火,一边眼神闪烁地瞥向唐僧的禅房方向,似在等待什么。
烈焰冲天,热浪滚滚,浓烟随风弥漫,迅速笼罩了大半个禅院。火星如毒蛇的信子,开始舔舐邻近的殿宇廊庑。
黛玉所在的后院小院,因位置偏僻,暂时未被火舌直接波及,但灼热的气浪已扑面而来,浓烟刺鼻,令人窒息。锁死的院门外,传来老哑仆惊恐的嗬嗬声和踉跄跑远的脚步声,那锁,怕是再无人会来开了。
不能坐以待毙!黛玉猛地起身。火势如此之猛,很快便会蔓延至此。这高墙小院,顷刻间就会变成焚身熔炉!
她目光迅速扫过厢房。门窗坚固,破门而出耗时费力,且易暴露。屋顶!唯有从屋顶脱身!
她再不犹豫,体内真气疾转,足尖在榻边一点,身如轻燕,纵身跃上房梁。平日暗中修炼积蓄的真气此刻发挥效用,身姿轻盈远超常人。她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处早已松动的瓦片,运力于掌,猛地向上一推!
“哗啦”一声,碎瓦纷落,清冷的夜空与漫天刺目的火光一同涌入。灼热的空气令人呼吸一窒。黛玉顾不得许多,双手扒住椽子,腰腹用力,娇小的身躯便如游鱼般从破洞中钻出,稳稳落在倾斜的屋顶上。
热浪与浓烟瞬间将她包裹,炙烤着肌肤,刺痛着眼睛。她伏低身体,举目四望,心下不由一沉。
火势比她想象的更猛!大半个前院已成火海,烈焰张牙舞爪,吞噬着殿阁廊庑,毕剥作响,梁柱倒塌之声不绝于耳。僧众哭喊奔逃,如同没头苍蝇。而金池长老那间位于中院、最为轩敞的精舍,此刻竟也门户紧闭,毫无动静,不知那老秃驴是早已携宝潜逃,还是打着别的算盘。
就在这混乱灼热的地狱图景中,黛玉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前院偏西那间禅房——那是安置唐僧的所在!此刻,那禅房虽尚未被火焰直接吞噬,但左右毗邻的僧舍已然起火,火舌翻卷,火星飞溅,眼看就要将其卷入!更可怕的是,禅房门窗紧闭,毫无声息,仿佛里面的人已然熟睡,对外间炼狱毫无所觉!
唐僧还在里面!孙悟空他们不在!那些纵火的和尚,岂会去救他?只怕正盼着他葬身火海!
救,还是不救?
这个念头在黛玉脑海中只存在了一刹那。理智告诉她,置身事外,趁乱远遁,方是上策。那唐僧与她非亲非故,甚至还曾婉拒于她。卷入此事,后患无穷。
然而,目光触及那间即将被烈焰吞噬的禅房,父亲临终前“重于千金”的遗言,与自幼所读圣贤书中那些关于“仁心”、“不忍”的字句,以及那日在五行山下,唐僧终究未曾口出恶言、只是疏离推拒的画面,交织碰撞。
更重要的是,她瞬间想通了关窍:金池等人放火,首要目标便是谋夺锦襕袈裟,加害唐僧。若唐僧真被烧死,孙悟空归来,岂会善罢甘休?届时盛怒之下,这黑风山怕是要被翻个底朝天!她即便此刻趁乱逃出禅院,在这荒山野岭,又能躲得过那神通广大的猴子的搜寻吗?若被查出她曾在此,却见死不救……
电光石火间,利弊已明。救唐僧,或许能暂得一线生机,至少能在孙悟空那里留下一个“并非见死不救”的印象,哪怕微不足道。不救,则是将自己置于更不可测的巨大风险之中。
“林氏血脉,重于千金……但林家诗礼传家,亦未曾教过见死不救,尤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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