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写。
当这个念头在黛玉心中清晰浮现时,她正藏身于一处废弃地窖的阴影里,就着从破损盖板缝隙漏下的、最后一缕惨淡天光,用一根烧黑的细小木炭,在一块还算平整的旧瓦片上,艰难地刻画。
炭痕深黑,落在灰白的陶土上,字迹极小,却力透“纸”背。她写的,正是那夜于观音禅院瓦缝中惊险一瞥、强行记下的《小乘炼气初引》开篇,以及其后零碎的、关于气息搬运、凝神静心的粗浅法门。但绝非照搬。
她剔除了所有与“观想佛像”、“礼敬菩萨”相关的内容。她将那些邪异阴毒的、利用生魂元阴辅助修炼的部分彻底抹去,只在某些关键的行气转折处,凭着记忆和自身的修炼体会,加入了几句极简的、近乎道家“顺应自然”、“抱元守一”意味的注释,笔法古拙,混在佛门术语中,毫不显眼。
她写得极慢,每落一笔,眼前却仿佛闪过父亲林如海伏案疾书的清瘦背影。那时他追查盐政大案,明知道牵连甚广,凶险万分,明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却依旧一笔一划,写下那些注定要触动无数人利益、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证词与奏折。
母亲贾敏曾忧心忡忡,父亲只是抚着她的手,缓缓道:“敏儿,有些事,看见了,知道了,便不能装作没看见,不知道。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亦当有是非之心,仁恕之念。但求……顺心而为,俯仰无愧罢了。”
顺心而为,俯仰无愧。
炭笔在瓦片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黛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地窖顶壁,看到了那片被妖氛笼罩的炼狱,看到了城墙上的尸骸,看到了窝棚里那点微弱的善意,也看到了那男孩决绝地扑向妖物时,眼中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父亲追查的是蠹国害民的“人祸”,而她此刻面对的,是荼毒生灵的“妖灾”。形式不同,其理一也。看见了,知道了,便不能再只求独善其身。
她不再仅仅是在布置一个危险的陷阱,或进行一次冷眼旁观的“实验”。笔下的文字,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沉甸甸的、温热的东西。那是林氏门风里“诗礼传家”背后的铮铮铁骨,是“仁恕”教诲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带着血色的锋芒。
最后,她在瓦片边缘,以更小的字,添了几行:
“此乃山野残篇,或可强身敏识,然修行艰险,易招祸端,慎之慎之。
阅后即毁,勿示于人。愿持此微末之力,存善念,护弱小,惜己身。”
没有落款,亦无来源。只有一片朴素的告诫。
夜色完全笼罩了这座死城。
黛玉如法炮制,将瓦片悄然送到窝棚外。看着男孩警惕而迅速地将布包抓入黑暗,她转身没入夜色,心中那点因父亲教诲而激荡的“仁心”,并未随着种子的掷出而平息,反而如同被投入炭火的坚冰,在极致的冰冷中,开始升腾起炽热的、决绝的火焰。
仅仅给予希望(哪怕是渺茫的)的种子,够吗?
眼睁睁看着那些微弱的、不肯屈服的灵魂,继续在妖物的爪牙下挣扎、死去,而自己悄然离去?
父亲若在此,会如何做?那位曾对她谆谆教诲“仁者爱人”、“见义不为非勇也”的父亲,会只留下一卷死物,然后转身离开吗?
不。
林黛玉缓缓抬起头,望向城池中心,那片妖气最浓浊、隐约有狰狞洞府轮廓的方向——黑风洞。狼统领的巢穴。也是这座城市所有苦难的直接源头之一。
顺心而为。
她的心,告诉自己:可以走,但走之前,当尽力为这片土地上还在挣扎的人,斩去最锋利的那几根爪牙,留下一线真正的、可以喘息的生机。
要动,就动其根本。
接下来的三日,黛玉不再仅仅是观察和躲避,而是有目的地探查。她远远绕着黑风洞所在的那片山崖观察,记下妖物巡逻的规律、换岗的间隙、洞府入口的明暗哨。
她攀上高处,辨认风向,观察山势。她甚至在极度危险的边缘,捕捉落单的、修为最低的小妖,用巧妙的话术和极细微的真气刺激其昏睡穴位,套问洞内粗略布局、狼统领的习性与大致修为、以及储藏物资(尤其是火油、烈酒之类)的位置。
她做得极其小心,每次只获取一点信息,绝不贪多,每次套问后,都会将小妖移至远离巢穴的僻静处,令其昏睡至自然醒来,只当自己偷懒醉倒。
三日不眠不休的谨慎侦查,结合之前在高老庄听闻的关于“黑风洞”的零星信息,一副粗糙但关键的洞府脉络图,在她心中渐渐清晰。
黛玉深知自己修炼日浅,实力低微,正面对抗,莫说那狼统领,便是洞中稍有点头目的小妖,她也未必能敌。她要用的,不是蛮力,而是智慧、时机、和对这天地间“力”的初步理解与运用。
第四日,傍晚。天色阴沉,山风渐急,正是月黑风高。
黛玉已准备妥当。她换上了一身紧窄的深色衣裤,用布条扎紧袖口裤脚。脸上身上涂抹的污迹被仔细清理,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
她没有带那简陋的铁钎,而是从一处废弃的武备库角落,寻到了一柄被遗弃的、锈迹斑斑但剑脊笔直的长剑。她以灵气灌注指尖,细细磨去剑身关键处的浮锈,露出底下冷硬的铁光。
然后,她将这几日搜集来的、为数不多的火油、烈酒,分装进几个从废墟里找到的、相对完好的皮囊和陶罐。
最后,她回到藏身的地窖,盘膝静坐了半个时辰。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将三日奔波的疲惫与紧绷的心神,渐渐抚平,归于一片冰湖般的沉静。
脑海中,父亲讲授经义时肃穆的面容,母亲灯下缝衣时温柔的侧影,与这几日看到的无数张绝望、麻木、又偶尔闪动着不甘火焰的脸,交替浮现。
仁心,不是空谈。是看见苦难,心生不忍。是力所能及,伸手为援。是明知艰险,亦要顺心而行。
她睁开眼,眸中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澈见底的决绝。
夜色,彻底浓稠如墨。山风呼啸,卷起砂石,打在断壁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黛玉背好皮囊陶罐,提起那柄磨亮的长剑,如同暗夜中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窖,向着黑风洞方向,疾掠而去。
她的计划简单而致命:
1. 火攻乱阵:利用风向,在洞府上风处、靠近物资堆放点(从小妖口中探得)的位置,多点引燃火油烈酒。妖物大多畏火,且洞内必然杂乱,火起必乱。
2. 声东击西:在火势最盛、妖物注意力被吸引时,从侦查到的、一个隐蔽且守卫相对松懈的通风裂隙潜入。
3. 斩首:目标明确——狼统领。此妖一除,群妖无首,剩下的乌合之众,城内那些暗中积蓄力量、甚至可能已开始修炼那“残篇”的人们,便足以应付,甚至反击。
4. 制造最大混乱:若有机会,破坏洞内支撑结构,或点燃更多易燃物,然后趁乱远遁。
风险极大,九死一生。但她算计的,便是那“一生”。是对时机的把握,对地形的利用,对妖物习性的了解,以及……对她自身那特殊体质所带来的、对灵气与“生机”的微妙感应——这能让她在复杂环境下,更清晰地感知危险与路径。
靠近黑风洞山崖,妖气浓浊得几乎化不开,夹杂着血腥与腐臭。洞府入口开阔,有两队妖兵值守,但显然久无外敌,颇为松懈,正围着火堆嬉笑吵嚷。
黛玉如壁虎般贴着阴影处的崖壁,缓缓向上攀爬。修炼带来的身体掌控力,让她动作轻灵而稳定。寒风刺骨,她的指尖却稳如磐石。
攀至预定位置,一处突出的岩台下方。这里是上风处,下方不远处,借着洞口火光,能看到一堆胡乱堆放的木桶、皮囊,空气中隐隐有火油和酒气传来。
就是这里。
她解下皮囊,拔掉塞子,将里面气味刺鼻的火油,小心地、均匀地倾倒在那堆物资的背风缝隙间。接着,是烈酒。然后,她取出火折子——这是从高老庄带出、一直小心保存的。
“咔嚓。”
轻微的火石摩擦声,在呼啸的风声中微不可闻。一点橘红的火苗亮起,在黛玉沉静的瞳孔中跳跃。
她没有立刻丢出。而是静静等待着。
风,更急了。卷着沙石,打着旋儿,扑向洞口方向。
就是此刻!
手腕一抖,燃着的火折子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精准地落入那堆浸透了火油烈酒的杂物中。
“轰——!”
橘红的火焰猛地窜起,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咆哮!火舌顺着泼洒的痕迹,疯狂蔓延,眨眼间便吞噬了那堆物资,并顺着风向,朝着洞口席卷而去!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洞口瞬间大乱!妖兵们惊慌失措,有的去拿水桶(杯水车薪),有的傻站着嚎叫,有的被蔓延的火焰燎到,痛得满地打滚。浓烟滚滚,借着风势直往洞内灌去。
就是现在!
黛玉再不犹豫,身形如电,趁着洞口一片混乱、浓烟遮蔽视线,沿着早已看好的路线,几个起落,便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山崖另一侧,找到了那条隐蔽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石裂隙。
裂隙内潮湿阴暗,有污浊的气流从深处涌出。她毫不犹豫,侧身挤入。
洞内果然一片混乱。呛人的浓烟弥漫,妖物的惊呼、怒吼、咳嗽声、器物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大部分妖物都朝着洞口涌去,或惊慌乱窜。
黛玉屏住呼吸,将真气运转到极致,五感提升,在昏暗、浓烟弥漫、错综复杂的洞穴通道中快速穿行。她避开了几股慌乱的妖群,身形飘忽,如同真正的幽灵。手中的长剑,在黑暗中不曾出鞘,只作探路与借力之用。
她对灵气与“生机”的敏锐感应在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她能隐约“感觉”到哪个方向妖气更浓、更凝实(可能是头目或狼统领所在),哪个方向气息更杂乱微弱(可能是小妖巢穴或仓库)。她朝着妖气最凝实、且似乎并未因门口火灾而移动的方向潜去。
一路上,她看到了洞内触目惊心的景象:散落的白骨,挂着的风干人尸,堆砌的抢掠来的财物,以及一些被关在简陋木笼里、眼神空洞绝望的活人……每多看一眼,她心中的那团火就烧得更旺一分,脚下的步伐却更加沉静稳定。
终于,穿过一条相对干燥宽阔的通道,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窟,有火光透出,喧哗声也最大。洞口有两个体型彪悍、手持利刃的熊妖把守,但此刻也频频回头望向主洞口方向的混乱,有些焦躁。
黛玉隐在通道拐角的阴影里,静静观察。洞窟内,一个身材格外高大、披着肮脏皮裘、狼首人身的巨妖,正暴躁地拍碎了一张石桌,对着几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小妖头目怒吼:“废物!都是废物!快去给老子把火扑灭!查清楚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些贱民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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