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独自在西南方向的群山间跋涉了五六日。
她不敢走官道大路，只循着樵夫猎户踩出的依稀小径，昼行夜伏，格外小心。饿了便摘些野果，渴了饮山泉溪水，夜间寻山洞或树洞栖身，运转真气抵御寒露。紫檀木匣贴身藏着，是她唯一的念想与倚仗。
这几日，她将自观音禅院偷学来的那点粗浅炼气法门反复运转，渐渐熟练。真气在体内流转越发顺畅，耳目较之以往更为清明，脚程也快了些。只是山中并不太平，她曾远远望见过形貌古怪的野兽，嗅到过风中传来的腥臊妖气，皆谨慎避开。有一次，甚至瞥见一抹迅捷的黑影自林间掠过，带起阴风阵阵，她立刻屏息隐匿，直到那气息远去才敢动弹。
生死之间的磨砺，让她迅速褪去了最后一丝闺阁弱质，眉眼间的沉静，渐渐染上了山野的冷峻与警惕。
第七日午后，她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景象，却让她怔在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山脚下，并非想象中的田园村落，而是一座……巨大的、难以形容的疮痍之地。
那原本应是一座城池，依稀可见残破的城墙轮廓，但城墙多处坍塌，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撞毁。城墙之上，迎着凄厉的山风，悬挂着数十具……东西。
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那随风晃动、扭曲变形、颜色暗沉的一串串影子，在阴沉的天色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恐怖气息。黛玉的眼力已因修炼增强不少，她能隐约看到，那些似乎是被剥去了什么，只剩下……
她猛地闭了闭眼，胃里一阵翻腾，不敢再看。
城墙之下，是连绵的、低矮破烂的窝棚，歪歪斜斜，以破布、茅草、甚至骸骨胡乱搭就。更远处，靠近城池内里，似乎有稍整齐些的建筑，但也都灰败破落，了无生气。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臭味，是腐败、烟火、还有更浓重的血腥与绝望混合的气息。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喧哗，只有死一般的沉寂，间或夹杂着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或是孩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泣。
这就是……人间？
黛玉扶着身边冰冷的山石，指尖微微颤抖。她在贾府见过倾轧，在观音禅院见过淫邪，却从未见过这般赤裸裸的、仿佛被碾碎在泥泞里、连哭嚎都发不出的绝望景象。
她曾以为的西牛贺洲，纵然有妖邪，也该是如高老庄那般，妖怪藏于暗处，人间尚有秩序。可眼前……
定了定神，她将怀中木匣藏得更紧，又将脸上涂抹了些尘土草汁，掩去过于醒目的苍白肤色，这才小心翼翼，朝着那片人间炼狱摸去。
越是靠近，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倒塌的城门无人修葺，巨大的抓痕深深刻在门洞石壁上，非人力所能为。城门口歪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对黛玉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早已成了会喘气的石头。
进入所谓的“城区”，街道肮脏泥泞，污水横流。两旁的房屋十室九空，不少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偶尔有面黄肌瘦、眼神惊惶的百姓匆匆走过，也是低头缩肩，不敢稍作停留。黛玉看到，一些还算完好的屋舍门口，挂着奇特的标志——有的是一串兽牙，有的是某种颜色的布条，而门口蹲踞着的，赫然是些半人半兽、或完全化作狰狞兽形的妖物！它们或打盹，或啃食着血淋淋的不知名肉块，对路过的行人投以贪婪或戏谑的目光。行人无不加快脚步，颤抖着绕行。
她甚至亲眼看见，一个抱着破瓦罐的枯瘦老妇，不小心在湿滑的地上跌了一跤，瓦罐碎裂。声响惊动了旁边一只正在打盹、豹头人身的妖物。那妖物懒洋洋地睁开眼，伸出利爪，轻轻一勾，便将吓得瘫软的老妇拖到跟前，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她满是皱纹的脸，吓得老妇直接晕死过去。妖物似乎觉得无趣，又像是嫌她太老太柴，随手将她扔到街边污水里，咕哝了一声“晦气”，继续打盹。
周围远远窥见的百姓，无不面露恐惧，却无一人敢上前，甚至不敢多看，纷纷躲回破屋。
黛玉藏在断墙后，看着那老妇在污水中微微抽搐，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这不是人间，这是妖物的猎场，是圈养牲口的地狱！
她强忍着不适与惊惧，继续向内摸索。城池中心，似乎还保留着一些昔日府衙、庙宇的较大建筑，但也都破败不堪。唯有一座寺庙，远远看去，似乎还算齐整，朱墙虽斑驳，殿顶的琉璃瓦却在阴天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寺庙？黛玉心中微动。在这妖孽横行之地，竟还有寺庙完好？是了，高太公也说请过和尚道士降妖……难道这寺中还有修行之人，能与妖物抗衡？
她存了一丝微渺的希望，或许能在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甚至……找到暂时的容身之处？
然而，当她更加靠近那座寺庙时，却发现情况并非如此。
寺庙周围颇为“干净”，没有低矮的窝棚，也没有大摇大摆的妖物蹲守。但寺庙大门紧闭，门口竟站着两个手持木棍、面目凶狠的……和尚？说是和尚，他们却满脸横肉，眼中精光闪烁，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对偶尔路过、投来畏惧又隐含怨恨目光的百姓，报以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驱赶。
这绝非清净慈悲的修行之地该有的气象。
黛玉心下生疑，不敢从正门接近。她绕到寺庙侧面，寻了一处偏僻且墙壁低矮破损的角落，见四下无人，提气轻身，悄然翻了进去。
寺内颇为空旷，前殿无人，香火冷清。她隐在廊柱后，凝神细听。隐约有说话声从后殿方向传来。
她屏息凝神，将体内那点微末真气运转到极致，五感提升到极限，如同最轻灵的猫，借着殿宇阴影和残破门窗的掩护，悄然向后殿摸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从一间看似禅房的屋子里传出的。窗户纸破烂，透出灯光和人影。
“……真是晦气！那帮不知死活的贱民，竟还敢偷偷摸摸祭祀那几个被剥了皮挂起来的蠢货！害得黑风洞的狼统领发了好大一通火，又折腾死几十个，差点连咱们这月的‘供奉’都加码！” 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道。
“行了，少说两句。”另一个稍微沉稳些的声音响起，带着佛门中人特有的、却毫无悲悯的平淡语调，“祭祀便祭祀吧，人之常情。只要不闹出大动静，惹恼了上面那些妖王，随他们去。至于供奉……不是已经安抚下去了么？下个月多送两个童男童女过去便是。”
黛玉在窗外阴影里，听得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童男童女？供奉？这些和尚……在和妖怪做交易？用百姓的子嗣？！
“哼，说得轻巧！城里能搜刮的都快搜刮干净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咱们自己都要被那些饿红眼的妖怪盯上！” 粗嘎声音愤愤道。
“慌什么。”沉稳声音冷笑一声，“别忘了咱们是替谁办事。只要‘那边’的谋划顺利，这满城的妖物，还有那些不安分的贱民，迟早都是‘功德’的一部分。现在受点委屈，将来还怕没有正果？”
“‘那边’的谋划……”粗嘎声音压低了些，透着几分敬畏与贪婪，“师兄，你说这取经人，真能走到咱们这儿？这都多少年了，安排的‘难’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怎么还……”
“噤声！”沉稳声音陡然严厉，“此事也是你能妄议的？你只需知道，这是佛门大兴之机，是早已定下的‘量劫’！莫说这乌斯藏，便是整个西牛贺洲，凡是取经人可能经过的路途，哪怕是一条岔道，一座荒山，都早已安排妥当！务必让那金蝉子转世，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一难不少，一难不多！这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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