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的时候,雨才彻底停歇。
院外的伽蓝花被夜雨浇得七零八落,玉带山茶的粉末混着水渍静静沉在青砖缝隙里,再也嗅不出半分端倪。
屋里,元宝正咬牙切齿地拿绳子将地上的萧无咎五花大绑。
萧无咎本就清瘦,如今湿透的黑衣冷冰冰地贴在骨架上,更显得落魄狼狈。元宝两手狠狠一勒,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临了还不解气,拿过一团粗布塞进他口中,低声碎碎骂道:“这养不熟的白眼狼,死到临头了,睡也不能让他睡得舒心爽利!”
姜菀之在案边坐下,将桌上那盘残棋一枚一枚拾起放回棋奁,慢慢拾完一局,抬眼看向趴在软榻边上那一堆赤色。
裴熙野睡得很沉,方才那副眼底泛着翠光、发狂扑人的暴戾消散无痕。此时的他乖巧蜷成一团,浑身湿漉漉伏在她脚边的模样,恍若十年前在金陵旧院里依偎在她身侧。
姜菀之盯着看了许久,转头对元宝吩咐,说这两人最少要昏迷到黄昏,让小丫先去看看堂里的手足有没有折损,等回来了再一并拾掇这两个人。
元宝领命去了,屋里一时间只剩下姜菀之一人,与地上一红一黑两个躺着的活祖宗。
她端了一杯温茶慢饮,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到那个赤色的身影上,在心底骂了一声痴儿,到底还是放下茶盏,走上前去,动手替他褪去了那身早已辩不出底色的狼狈喜服,又拧了湿帕,耐着性子将他一身的血污与泥沙细细擦净。
少年的咽喉处皮肤白皙平整。昨夜那道被她狠心亲手刺穿的致命创口,此刻竟只剩下一寸浅淡白痕,皮肉光洁如新,仿佛昨夜生死拉扯不过是场荒诞梦境。
黄昏时分,天边漫上一线金红。
姜菀之正立在窗边,手执小剪,慢条斯理地替案上兰草修剪残枯的叶尖,身后倏忽传来被褥翻动的窸窣声。
她没有回头,那人却已下了榻,赤足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也不出声。
“睡够了?”
姜菀之剪下最后一片枯叶,悠悠询问。
背后那人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哑,一步一步蹭到她身边,垂着沉沉的眼睫不敢往她脸上瞧,双手不自觉紧绞在袖子里,像个犯了错等待训斥的家犬。
姜菀之搁下小剪,转身细细端详他。
少年面容略带了几分脱力后的憔悴,可那张漂亮至极的脸蛋上却无半点擦痕。她抬起手,微凉指尖在他喉结一道浅白色伤痕上轻轻按了按。
裴熙野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桃花眼里翠色早已彻底褪尽,只余原本清澈见底的瞳光。
他喉结滚了几滚,低低唤了一句姐姐,带了几分讨好的急切:“不疼了,真的早就不疼了。”
姜菀之收回手,没有戳穿他强撑的谎言,转身自案头拿了一碟桃酥,在榻边坐下示意他过来,自己则摊开一卷古籍看了起来。
裴熙野乖乖凑过去,在她脚边顺从地跪坐下来,端起碟子慢吞吞地吃着。
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书卷,见是当朝大学士秦元蓟的文作,心里大致明了此人与她接下来的谋划与目标脱不开干系。
他确实饿了一日一夜,腹中饥肠辘辘,可到了她面前,连咀嚼的动静都收得轻慢,生怕动静稍大一分,便搅了她阅文的兴致。
姜菀之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他,指尖划过泛黄的页脚,语气懒散地发问:“昨夜狂风暴雨的,你又是从哪儿一路摸过来的?”
“从侯府起...便一路跟着了。”他老老实实地低头答道,“我亲手养了数年的玉带山茶,花粉里掺了特殊的药性。药人五感异于常人,我便是循着那微弱的花粉气味,一路追寻过来的。起初脑子还能保有一丝清明,可后来那药性与复活时的剧痛反噬,执念彻底侵占了神智,到了后半夜,脑子里、眼里,便只剩‘姐姐’两个字了。”
姜菀之听着他这副温顺乖巧、逆来顺受的模样,昨夜压下去的那股无名火,腾地又窜了上来。
她猛地合上手中的书卷,转过头,冷眼盯着他:
“你先前倒是个听话的。我刺你一刀,你便安安静静地受我一刀;可我让你滚,你反倒一身反骨,死了一回还要自己爬回来。裴熙野,你是不是真觉得,你离了我姜菀之,就活不下去了?一副深情的样子,别自己把自己给骗了。”
裴熙野拿点心的指尖僵在半空,糕点碎屑无声落回盘中。
“我昨夜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姜菀之垂下眼,声音冷硬,“你自幼失去双亲,又被药魔当狗一样折磨了五年,心里空得如同无底洞,便把当年活着走出来的我,当成了一根救命的浮木。你觉得只要死死抱住这根木头,就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烂在泥潭里了。”
她抬眼看他,字字句句如冰锥凿在人心头:“可那根本不是什么男女之情。你只是病了,病得太久,分不清什么是绝境里的依赖,什么是穿心刻骨的喜欢。如今你已认祖归宗,是堂堂英国公府嫡长孙,想要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没有?何必非要缠着一个满手血腥的杀手发疯?!”
窗外斜阳沉落,将漫天余晖撕扯出暗沉血色,顺着窗棂落在二人脚边。
裴熙野缓缓放下手里碟子,瓷底同案几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手足无措地认错,也没有像昨夜那般眼眶猩红地哭泣乞求,只是慢慢抬起头,素来见她便盛满温软与驯服的桃花眼,此刻水汽氤氲蒙上深情,却在那层雾蒙蒙之下透出坚定。
“姐姐觉得,我分不清依赖和喜欢?”
他忽然倾身向前,双手轰地撑在姜菀之身侧的软榻边缘,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气息与阴影里。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姜菀之能清晰感到他温热呼吸拂在面颊上。她眉头微蹙,正要退开,却又被对方哭腔止住。
“我十八岁了,不是那个在绝境里分不清喜欢与依赖的八岁小哑巴。”裴熙野眼尾泛红,却眼神执拗盯着她,声音低哑得烫人,“若只是依赖,我在地宫里,为何要吻你?”
姜菀之呼吸一滞,瞳孔微缩。
“若只是想要一根浮木,我为何做梦都想看你穿上大红喜服,为何发了狂也只想把你绑在供案前拜堂成亲?”裴熙野凑得更近,鼻尖几乎与她相触,“药人发狂,不过是强行放大了潜意识里压抑至极的欲念,并非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作为。我心底要什么,我比谁都分得清楚!”
他伸出三指赌咒,字字真挚:“我分得很清楚,我从来不管什么名门闺秀或者江湖杀手,也不缺什么救命的浮木,我这辈子只要你姜菀之一个人!无论你高与低,好与坏!我看你,从来不是看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我看的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名正言顺、三书六礼娶回家的妻子。”
说到此处,他那双原本盛满执拗的桃花眼微微垂下,声线卑微低沉,却带着一股宁死不改的狠劲:
“若你不愿与我在一起...那我这辈子就安安静静跟在你后头,你让我退一步,我便退一步,绝不强行靠前半分。利用我也好,让我冲锋陷阵也好,但请姐姐记得,你这一辈子,休想将我再甩掉。”
这番话砸下来,饶是姜菀之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顶尖杀手,心口也不禁漏跳了一拍。
她十年来刀口舔血,算计人心,却从未有人敢用这般赤裸直白的宣告,将她的理智烫开一道口子。姜菀之一直以为他只是那个困在药池废墟里、走不出山谷的小可怜,只当他是落水之人死死抓着救命稻草不放。
可直到此刻,看着他眼底压抑到极点、几乎要翻涌而出的暗芒,她才骤然惊觉,这根本不是什么幼雏对庇护者的依恋,分明是在长夜漫漫里熬利牙爪却对她露出肚皮的忠狼,早就对她存了深沉如山、不可转矣的心思。
但她终究是沉风堂的掌舵人,那丝慌乱不过转瞬,便被强行压了下去。
姜菀之忽地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反客为主将他拉近,逼视他眼睛冷笑:“娶我?你堂堂英国公府的嫡长孙,未来要承袭一等公爵位的天之骄子,要娶一个双手沾满八十七条人命的江湖杀手?你信不信,你那位护短的祖父要是知道我山鬼的身份,明日就能调城防营踏平我安身的侯府?”
“我不怕。”裴熙野身形未退半步,眼底亮得惊人,借着被揪紧的势头更近贴向她:“我是当今圣上眼里的表亲眷属,是皇长孙一脉至亲的表兄。可我从未觉得这些富贵尊荣有什么值得自傲。直到今日,我反倒无比庆幸有这身皮囊与权势,如此,方能对你有用。”
“姐姐在暗处替天下除那些贪官狗官,我便在明处提刀替姐姐劈开荆棘;祖父若要拦你我,我便去跪碎国公府门前所有的青石板;朝廷百官若敢拿你,我便踏平这漫朝文武每一个人的门槛!”
姜菀之看着他这副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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