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刺破夜幕,天光乍亮之际,姜菀之看着萧无咎那双泛着幽冥绿光的眼,没有惊惶,反倒透出几分了然的嘲弄。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案上那撮早已化作齑粉的白花。
“原来如此,所谓的药魔之子,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养蛊。”她轻笑一声,黑刀在掌心转了个利落的刀花,寒芒直逼萧无咎咽喉,“你杀裴熙野,是为了吞噬他的药力,补全你那残缺的药契,顺便逼我心境尽失。这沉风堂堂主的位置,你等了很久吧?”
萧无咎并未躲闪,眼底绿芒幽诡:“姜菀之,你素日机关算尽,连干娘活着时都夸你是沉风堂百年难遇的掌舵人。可惜啊,你百密一疏。当年药王谷满门被灭,干娘把我救回来时,我哪里是什么孤苦无依的幼童?我本就是贤王殿下落在这沉风堂里的一枚棋子。”
姜菀之捻着花粉的手一顿。
“怎么,算无遗策的堂主大人,也会被吓到?”萧无咎冷笑,压抑多年的嫉恨如毒蛇般吐信,“这么多年,我未曾胜过你一次,连干娘临终前都让我向你好好地学!老天真是不公,一个马夫之女,到底凭什么坐在我的头顶?!”
姜菀之没理他,将粉末细心装袋,作香囊系在腰间,嘴角勾起,不知是在嘲他,还是觉得作弄花粉有趣。
“你凭什么还是这副样子!”萧无咎咬牙,额角青筋暴起,“你断不可能早就知晓,连师父至死都没识破我,你凭什么摆出这副运筹帷幄的姿态?!”
“我确实没想到。”姜菀之轻吹指尖的粉末,声线冷冽:“但我也没想到,你费尽心思隐忍设局多年,如今却在我面前底牌尽出。怎么,高傲了五年的左护法,如今是摊牌泄气,指望我念及旧情,放你一马?”
萧无咎眸底的绿光晦暗闪烁,忽地冷笑一声:“因为...你很快就不会是沉风堂的堂主了。”
“嗖——”
细微破空声自窗外暗角猝然袭来。姜菀之身形微滞,腰间黑刀未及拔出,便脱力般软倒在拔步床畔。
萧无咎眼神骤寒,掌心那条银白软鞭宛若游龙般甩出,发了狠地凌空劈向窗外:“谁许你对她动毒针的?!”
“哎呀,少谷主好大的火气。”阿糯轻盈如猫般落在窗台,险险避开那一鞭,蒙面之下笑声戏谑:“怎么,心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少谷主是菀之姐姐那头的人,反倒是在故意潜伏在王爷身边做卧底的呢。”
萧无咎攥紧衣袖底下的软鞭,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理智按捺下满腔杀意,重新恢复那副阴鸷的死人脸,冷脸收鞭:“你擅自出手,坏了规矩。”
“好啦,我总不能看着她顺藤摸瓜,真查到王爷头上。”阿糯软了声调,摇曳着走上前,“横竖人已经放倒了,交给你便是。你想将她锁起来当金丝雀,还是一刀杀了,都随你的便,王爷说到做到,不会插手。”
看着萧无咎紧绷的下颌,阿糯嗤笑出声:“不过,我倒真有点舍不得菀之姐姐。虽说当初是戴着面具扮小哑巴,但我与她,还真算是有几分旧缘。”
萧无咎收鞭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很惊奇吗?”阿糯把玩着鬓边的长发,笑意盈盈,“我娘本是南疆的圣女。昔年燕听蝉独闯南疆,为了哄她那个刚收养的小干女儿开心,硬是闯至我娘门前,低声下气求了一袋玉带山茶的种子。”
她啧了一声,话语间满是玩味与刻毒:
“当初我偷袭不成,想着能得山鬼重誉,还道是哪位金枝玉叶的公主郡主,抑或是宰辅家的千金,才值得她愿意以身犯险去闯那万蛊枯骨洞。后来听说不过是个草芥平民的女儿,我便失了兴趣。未曾想,燕听蝉的眼睛当真是毒辣。这女子倒也真有些本事,文武双全,竟能将沉风堂治理得这般井井有条,如今‘山鬼’之名,较之数年前倒还更响亮些。”
阿糯凑近了些,那双泛着邪气的眼里满是戏谑:“若非有这层渊源在,你以为我为何能知道那么多关于她童年的细节?若装得不像,又怎能瞒过山鬼那双毒辣的眼睛?”
萧无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千算万算,却未曾料到阿糯与燕听蝉之间竟还有这等隐秘的渊源。当初师父对干女儿的慈爱,如今竟成了悬在她头上的回刃。
“说够了没有?”萧无咎冷着脸打断她,狭长的眼眸中绿芒流转,注视着瘫倒在床的姜菀之。
她双眼微闭,面色苍白如纸,唯有腰间那枚刚系上的香囊,在雷光的惨白余昼中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听不得别人夸她?”阿糯嗤笑一声,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床前,伸出尖锐的指甲,试探着想要去挑姜菀之的下颚,“少谷主,虽说我们不便插手,可好言劝说,此女多智近妖,若是留着,来日必成祸患。”
“我说过,人交给我,你该回王府复命了。”萧无咎闪身横在阿糯身前,银鞭虽然收回,周身弥漫的杀意却将窗外卷进来的雨丝生生逼退了寸许。
阿糯幽幽地看着他,忽然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少谷主既然舍不得,那奴婢便不讨这个嫌了。不过你可要瞧仔细了,这毒针上的药,三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便是神仙也得化成一滩血水。少谷主若想金屋藏娇,可得抓紧了功夫。”
话音未落,阿糯身形一晃,如同来时那般,轻盈融入窗外那片泼墨般的暴雨夜色中。
屋内重归寂静。
萧无咎缓缓转过身,看着比之往常过分安静温柔的女子,眼底碧光剧烈闪烁,终于,手颤抖着将她脸上碎发拂去,轻声呢喃:“你若早些向我认输...何至于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他不再多言,上前用软鞭将姜菀之的双手反缚,拦腰将人打横抱在怀里,掠出窗外。
待雷雨声掩盖所有声息,西厢房内室中,一扇暗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元宝轻手轻脚走出,从怀里掏出面巾蒙在脸上。
她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小声嘀咕:“小姐,您对自己也太狠了。为了摸清这群叛徒的老巢,故意捅了裴小少爷一刀将他赶走,又卖了个天大的破绽给叛徒,生生受了那毒针...不过果真如您所料,这苦肉计倒是绝妙,百面相和贤王的探子竟都没起疑。”
小丫一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拨开塞子。
一只通体金黄的寻踪蜂王嗡嗡飞出,绕着桌上那些被姜菀之刻意抖落的玉带山茶花粉盘旋了两圈,循着窗外的气息追踪而去。
元宝又轻声打了个口哨,山雀啊暖自檐下扑棱扑棱跟上,一明一暗,双重保险。
“好戏现在才开场呢。”元宝足尖一点,轻巧翻出窗棂。
——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偏巷。
天光大亮,昨夜的狂风骤雨已然停歇,长街上的叫卖声渐渐鼎沸。
裴熙野被沉风堂的暗桩随手抛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湿透,泥水染黑了赤色喜服,狼狈不堪。
他深陷在噩梦里,如遭溺水。
梦中,姜菀之的眼神毫无温度,像在看一只满口谎言阖该被处决的怪物,手中黑刀裹挟着决绝恨意,精准无情地刺穿他的心口。
幻痛无比清晰,斩断了十年日夜所思的情分。
“这位小哥,醒醒!快醒醒!看你这副模样...莫不是遭了恶人劫掠?”
开市的摊贩驻足观望,大着胆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熙野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咽喉致命贯穿伤已然愈合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掌心,忽然低低苦笑出声。
姐姐是真的舍得动手杀他了。
可他偏偏死不了。现下心口撕心裂肺的痛,是他欺瞒十年的报应。心中声音疯癫般想回去找她,恍惚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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