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秦府后宅，透着江南独有的闷热。
柳昭君面色苍白地靠坐在轩窗下的软榻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她只觉小腹深处一阵接一阵地反胃涌动，光是抬眼看着案几上那几碟小巧精致的茶点，心里便翻江倒海般地阵阵作呕。
可这茶点...到底是秦二小姐秦雅特意下厨忙活了一整上午、亲手操办备下的。她初来乍到，身份本就敏感，生怕若是开口推拒了，会让外人传出她这侯府继室拿腔作势、嫌弃旧亲不够随和的闲话来。
按理说，身怀孕产的娇客本不该沾染丧礼，可她到底顾忌外人对继室的议论，兼之心里也是真真切切敬重那位早逝的元配夫人，无论武安侯怎么劝说，她都执意要来吊唁元配之母。
更何况面对曾被自己“夺了姻缘”的秦雅，即使有姜菀之先前的宽慰，柳昭君骨子里的谨慎与自卑仍旧让她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哪个眼神没处顾及对，误了人家的好意。
她硬着头皮拈起一块桂花糖糕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猛地一冲，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柳昭君再也压不住，偏过头便干呕起来。
武安侯快步上前，眼中毫无嫌恶。他顺手接过丫鬟递来的温水与帕子，一面替妻子顺气，一面亲手绞了湿帕替她擦拭嘴角，温声道：“身子不爽利便不要勉强，何苦强撑着吃这些。”
姜菀之垂眸喝茶，余光却未曾离开过秦二小姐。秦雅蹙眉上前，脸上的担忧焦急不似作假，似乎并未因自己精心准备的吃食被吐了而生出半点不快。
楚琅早已快步过去搀扶，连一向对继室没好脸色的楚珩也挠了挠头，别别扭扭地倒了杯清水递过去。
见秦雅上前告罪，自责没留意孕妇忌口，楚珩摆了摆手，嘟囔道：“小姨母不必自责。她肚子里怀的到底是我亲弟弟妹妹，再怎么说也是我嫡母，病了自然该我们照料，您快别忙活了。”
此话一出，秦雅温婉的面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姜菀之看得分明。秦雅垂下眼帘笑着退开半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隐在宽大袖口下的手，却正一点点捏紧成拳，指节用力到发白。
有意思。看来对侯爷是真没什么未了的余情，反倒是为了外甥而吃醋。
究竟是为了旧时带大的亲情，还是存了借外甥掌侯府权势的心思？
安顿好柳昭君歇下后，姜菀之与楚琅在院里的花丛边扑蝶。余光瞥见秦雅刚从主卧送完安胎汤药出来，转头却神情冷漠地将一个小布袋塞进了主卧廊下倒数第二块松动的花台砖隙里，随后若无其事地抹平了浮土。
姜菀之掠过回廊转角处秦雅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楚琅拿着团扇扑了个空，回头瞧见她的神情，不由疑惑：“菀之姐姐，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姜菀之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花叶间，“只是听闻湖州有一种擅长隐身丛中的叶蝶，这种蝶生性凶猛，不仅喜欢采蜜，也喜欢伪装成叶片捕捉更为弱小的虫类。往常总是寻不到，方才偶然发现了点踪迹。”
楚琅眼睛一亮，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找：“哪儿呢？姐姐指给我瞧瞧。”
姜菀之竖起修长的食指贴在唇边，轻声笑道：“嘘，还没彻底暴露呢。咱们得去弄些蜜水过来，才能引这贪心的蝶自己现出原形。”
三日后的午后，城西枕山斋。
这原是湖州城里一处清雅的茶舍，依山傍水。姜菀之借口出门采买江南丝线，带着元宝出了秦府，在二楼雅间里见到了等候多时的人。
裴熙野换了一身鸦青色常服，褪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闲散，反倒无意显出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利落锋芒。他正靠在窗边烹茶，见她推门进来，眼底顿时漾起笑意，亲自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姜姐姐今日没带那位聒噪的楚二郎？”他语气里带着三分打趣。
姜菀之落座，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开门见山：“那晚连翻几条船，底细查清了？”
裴熙野见她不接玩笑，便收敛了戏谑，将这三日查探的结果娓娓道来。
南镇抚司的暗桩连夜下水验了沉船残骸，船底皆有切口平滑整齐的凿痕，分明是被精钢特制的凿子在水下凿穿的。那群所谓的水鬼，不过是深谙水性的雇手有心之为罢了。
“最有意思的是那条替秦家运寿材的官船。”裴熙野凑近了些，嗓音压低，“我让人趁夜撬开了水底的沉棺，里面装的根本不是老太夫人的陪葬衣冠，满满一棺材尽是生铁锭。”
姜菀之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
生铁乃朝廷严控之物，私运生铁历来同谋逆等罪。
秦元蓟身为当朝大学士兼清流领袖，借着岳母治丧的由头用官船私运生铁，无论是否是他主谋，背后牵扯的势力庞大得令人心惊。
兵部的军粮、两浙的官盐、秦家的生铁。
三者一串，姜菀之脑海中的脉络瞬间清晰，这三方看似在朝堂上各为其主，暗地里恐怕早有勾结，但三者皆需者，恐怕不止为贪财，还为贪权，如此，指向的人物就比较明确了，无非是朝堂上那几名弄权人。
而今，有人想借中元水鬼的由头把船全沉了，截断这批见不得光的物资。
裴熙野从袖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片放在案上。铁片是从水下死士身上剥下来的，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姜菀之定睛细看，那印记形似一团云火，虽残缺不全，却让她的记忆瞬间拉回十年前父母遇害的噩梦里。当年旧太子一脉惨案，正是这团云火烙印的势力一路追杀。
“这印记当年出现在金陵旧院的废墟里。”姜菀之声音发冷，眸光锐利起来，“竟是贤王麾下的鹰犬，又或者是当年那些最深藏不露的势力，抑或是被砍多年后得了雨水又冒头的旧力，尚未可知。”
裴熙野桃花眼微垂，伸手收回铁片，顺势覆在她的手背上安抚，语气软了几分：“姐姐聪慧。这盘棋不仅牵涉甚广，当年屠杀你我父母的真凶，也终于浮出水面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温热熨帖。姜菀之抬眼看他，利落地抽出手，顺带将桌上的茶盏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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