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以来，温谦礼一直把她当记忆里那个跟在身后撒娇的小女孩。而现在，他不得不以成年人的视角重新审视长大以后的她。
“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听见自己故作冷静的声音。
“我知道，”虞知遥顿了下，“我也知道我刚才的话有多么无厘头，毕竟我们才认识没多长时间。”
温谦礼说：“人与人的交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你所谓的在意也可能只是朋友间的特殊关心。”
“或许吧……我不知道。”她缓慢摇头，“我还是第一次，对朋友产生类似的情绪。”
第一次……哈，第一次。
温谦礼无声扯了扯唇角，探臂从她那边取来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不顾滚烫，借水杯遮挡脸上僵硬到几乎难以维持的弧度。
“很正常，毕竟才入社会，你还没把心态从学生时期转变过来。”
“学生时期？”虞知遥不太明白。
“善良但容易内耗。”温谦礼轻飘飘落下话音，“如果是你的家人在这里，也不会希望你被外人影响的劳心伤神，变得不像自己。”
他本人立场不够，只好摆出煞有介事的模样来掩饰自己的卑劣。
虞知遥咀嚼的动作愣住，“被外人影响？”她皱眉重复，突然想到高考后的某一天，她妈和亲戚在家闲聊。
——“还是遥遥争气，成绩又好，A大还是B大随便挑，不像晴晴叛逆，自己做主填了藏区的一个学校，小姑娘家家的，多远啊。”
——“晴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有主见，要我说我们幺幺才省心，从小都没有叛逆期的呀，什么事都愿意和家里讲，我们同意她才会去做的。”
有的。
她隐秘的叛逆期藏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私自把第一志愿从稳上的本地不错的学校更改到离家一百公里以外的A大。
当时以她的成绩很悬，家人谁都不同意报考，妈妈冷着脸要求她改回来，甚至为此把她臭骂一顿。
家族里唯一予以支持的，就是被看作最不省心的表妹晴晴。
等到A大的录取通知书真的下来以后，他们又肯定她的坚持，绝口不提当时的不解和辱骂。
为此，刚满十八岁的虞知遥据理力争，表示自己有选择的能力，才在家里换来一丁点话语权。
而现在，她又被人置放在“小孩子”的地位上。
“你父母亲友，还有无数关心你的人……”
从回忆中抽离，眼前这张嘴还在一张一合，虞知遥盯着他看了很久，明明还是记忆里那张脸，此刻却无来由觉得陌生。
嘴上说着关心，可实际却把自己放在大人的身位上，教育姿态太过明显，以至于每句话，每个毛孔都写满了“我这是为你好”。
从前如此，现在还如此，永远都是这样。
虞知遥一瞬间气血上涌，数年来在她心里积攒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随着温谦礼的话“砰”的爆炸了。
她蓦地反问：“也包括你吗？”
“什么？”温谦礼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性震慑住。
“关心我的人，也包括你吗？”
他不假思索：“当然。”
包括，就好办了。
“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所以能够理解你们的关心；也正是因为我已经是个能独立自主的成年人，所以更不能只因为一句轻飘飘的关心，就一辈子生活在以“为我好”构建的象牙塔底下吧？”虞知遥无名火起，劈头盖脸的尽数发泄不满。
“你初入社会，很多想法还不成熟，我们也从来没想过规劝你什么。”
觉察女孩状态不对，温谦礼本意也并非激怒她，试图讲道理的同时，就手给她倒了杯水。
“别激动，只是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不希望你吃同样的亏。”
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热气升腾，虞知遥太阳穴突突的跳。
“是我妈拜托你的吧？她还和你说什么了？”
“你妈妈？”
她推开他的好意，“我理解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心，可我不能理解她执意把自己觉得好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包括她，包括你。”
“我是成年人，可以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我以后要工作，要结婚要生子，不可能事事活在你们的安排好的路线里，更何况她答应过大学会给我应有的私人空间。”
温谦礼何其聪慧，一瞬间领略她反常的真正意图。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
反正话已经挑明了，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义。
“谦礼哥，我理解你受人之托，我也理解我妈，她放心不下，所以找到你帮助我，保护我。可能不能也请你站在我的角度上想一下，事事伸手真的会为当事人造成困扰。”虞知遥语速很快，她以为自己一定会歇斯底里语无伦次，原来真正动气的时候头脑反而很冷静，只是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把一直压在心里的东西彻底发泄掉，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给你，造成困扰？”温谦礼十分艰难的理解，他突然听不懂了。
“上一次，这一次……试图规劝我的每一次。”
虞知遥闭上眼，自暴自弃似的摊开手，做了个抓不住的动作。
“谦礼哥，四年过去，我们都不是从前的孩子了。”
正值饭点，小店不大，座无虚席。三五好友举杯相碰，欢声笑语尽在其中，服务员来往穿梭，时不时询问冷气是否舒适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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