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阳总觉得今日的宫人,有些不对劲。
这会儿子卯时未至,天色未明还需提灯前行,宫人们又始终垂首躬身,按理来说,赵永阳注意不到他们的异样。
偏偏他就是察觉到了。
不只是紧绷,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兴奋和惶恐?
而且不是一个宫人,是他走过数条漫长宫道,遇到的宫人皆如此。
所以宫里出大事了。
赵永阳心中愈发谨慎,敛眉肃目,一路垂首前行,只观自己脚下的三寸地,及至到了奉天殿,也不和人闲聊,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
随着文武百官的如数站定,殿外传来太监高昂嘹亮的声音。
“成王殿下。”
“定王殿下。”
“平王殿下。”
“文王殿下。”
“静王殿下。”
“到————”
一连串的王爷,报菜名呢?
宫中的大事就是皇上终于肯放这几位入朝观政了?
赵永阳面无表情行礼,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始终半垂着眼帘不曾抬眼去看站在他前面的皇子们。
所有经历过永昭太子去世后这十年的大臣们,看着前面这五位新入朝的王爷们,看着他们簇新衣衫,看着他们强行镇定却始终压抑不住的激动。
多鲜活啊。
曾经他们的哥哥们也是如此。
如今那些人在哪呢?
有人感叹有人烦恼。
新一轮的皇子夺嫡,要开始了……
赵永远垂头看着自己的足尖,帽檐之下的横眉早早就拧成了川字,咬着后槽牙心内疯狂吐槽:往前数数呢,哪朝哪代皇子夺嫡还能来两轮的?!
也就承安一朝独树一帜了。
甚至大逆不道的想,下一任皇帝还是少生些为好,别跟现在的皇上一样,儿子多了就随便糟蹋。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句在心中随口吐槽的话不只成真了,还超计划实现了,下一任皇帝一个儿子没有,只有一个独女。
在心内疯狂叫嚣的赵永阳没发现前面皇子们齐齐侧身看向殿外的动作,因着他们的奇怪动作,余下的大臣们也下意识跟着看向殿外。
太监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似乎更高昂更激动。
“小殿下到——”
小殿下又是谁?
赵永阳终于醒神,他抬眼四顾才发现所有人都在侧身看向殿外,他也侧身看向殿外,羲光刚起处,一抹欣长身影正伫立殿门正中央。
那人没有马上入殿,而是就站在殿外,微抬着下颚,视线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就这么堂而皇之又肆无忌惮地把满朝文武打量了一个遍,才抬脚走入殿内。
目视前方足下生风,连眼神都吝啬给予两侧大臣。
这番形状,已经不是嚣张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但此刻就算是礼部和御史台都无暇计较他的狂悖,最末端的小官不识他那张熟悉的让人尖叫的容颜,却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哆嗦着手去抓同僚。
他是不是穿的九蟒袍???
谁料半空两只手碰到一起,两人下意识对望,皆是惊恐。
“嘶——”
一名老臣弓着身子终于看清楚谢肇的脸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身子也跟着往后栽倒,同僚忙伸手去扶又叠声询问怎么了,谁知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身侧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捂着胸口惨白着脸后退,有人干脆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随着谢肇的前行,两侧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谁啊?
什么情况?
站在最前方的赵永阳好奇极了,好在在他即将丢掉体面挤出去看的时候,谢肇的已经大步来到了最前方。
而当看清他那张脸时,赵永远眼睛瞬间瞪大,连瞳孔都写满了惊愕。
永、永昭太子?!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来回数次。
“啪……”
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赵永远循声回望,发现是兵部尚书。
他的目光定在了那位小殿下身上,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赵永阳:……
应当不是看错了。
所以,永昭太子竟还有子嗣存在?东宫不是尽数归于火海了吗!
谢肇大步来到成王谢景凛面前站定,身量比成王高出许多的他,垂眸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让开。”
谢景凛下意识往右侧移了两步。
谢肇在他的位置上站定,依旧目视前方。
成王:……
虽然昨天就知道这人是太子的儿子,但看到这张近乎和太子一模一样的脸,谢景凛仿佛回到了当初永昭太子还在的时候。
太子吩咐什么,他就做什么。
这种深入骨髓的言听计从,让回过神来谢景凛神情有一瞬间狰狞,随即敛容垂目,心中野望尽数翻涌。
太子之子又如何?
东宫尽数归于火海,势力皆已瓦解,就连太子妃的娘家这些年都已经跌入尘埃。
无人帮扶无人簇拥。
空有一个尊贵身份又如何?
你迟早会落得和你父亲一样的下场。
而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心中野望不断滋生的谢景凛,没发现谢肇侧眸看了他一眼,毫无温度的视线,跟看死人无异。
————
承安帝今日入殿的时辰晚了片刻。
因为他在听大臣的乐子。
听到说好几个人连着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的时候,他拍着大腿乐不可支,又在听得竟还有一人小声惊呼鬼的时候,脸色骤然沉下。
承安帝:“革职,永不录用。”
永昭那张脸是鬼?
什么东西。
便是永昭真的复生,那也是仙!
李守昭已经习惯承安帝的变脸,他习以为常对着一旁的太监使了个颜色,待人退下后,又等了片刻才出声提醒:“皇上,已经晚了一刻钟有余了。”
再耽搁下去啊,都能猜出您是故意在后面看好戏呢。
承安帝有些不尽兴地哼哼两声,又白了李守昭一眼这才起身。
“皇上驾到——”
承安帝坐稳龙椅后,先是看了下方左位第一的谢肇,又看了一眼雅雀无声无人敢率先出列的大臣们,心下感叹。
难得啊。
朕的大臣还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不错不错。
承安帝看了一个李守昭。
李守昭双手高捧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快速下了台阶来到了谢肇面前,看到腰都没弯一下的谢肇,他可不敢催促,直接打开圣旨。
自朕奉太上皇遗诏登基以来,军国重务用人行政不敢倦怠……
今永昭嫡次子谢行藏,册封为太孙……
念完圣旨,李守昭深深垂着眼帘不敢去看谢肇的表情,只躬身高举圣旨过头顶,声音有些颤,“殿下,接旨罢。”
圣旨,还是册封皇太孙的圣旨,旁边成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李守昭不敢去赌面前这位主会不会在文武百官面前给皇上面子。
废话。
皇上本人都被捅了两次,会给圣旨面子吗?
他真的拿不准。
谢肇果然没有马上接旨,他抬眼看向上方高坐的承安帝,他亦在看着谢肇。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
谢肇眸色沉沉,承安帝面带笑意。
谢肇无声嗤了一声,竟是如了承安帝的意,抬手的同时慢慢弯下腰。
李守昭悄悄松了一大口气,承安帝眸中也染上了得意。
小兔崽子,朕还制不了你了?
谁料谢肇接过圣旨,不是寻常恭顺谢恩,而是眉心下坠的同时眼睛死死看着上方的承安帝,那双在承安帝噩梦里出现多次的眼睛,也笑了。
谢肇高举圣旨,一字一顿,落地有声。
“孙儿多谢祖父厚爱。”
这八个字一出,李守昭的眼睛瞬间闭上了。
天爷啊。
群臣或许以为这是祖孙情谊深重,只有他才清楚,当初这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孙儿祖父这四个字也从小殿下嘴里说出来过。
然后皇上就被捅了一刀……
上方高坐的承安帝也不得意了,身上已经结疤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默默咬紧了后槽牙。
这个孽障!
…………
今日的大朝除了谢肇被正式册封为皇太孙外并无大事,很快就散朝。
其他人还好,还能归家和其他人商议这突如其来的太孙,只有礼部的人已经开始整理衣襟要去乾清宫见皇上了。
本朝并未册立过太孙,这是建朝以来第一例。
那这太孙的册封礼,是要延续前朝旧例,还是本朝择中取优?日子都定下了,那这一应礼制就需马上询问清楚,不然怎么筹备?
可是无人敢动。
因为虽然皇上已经走了,可谢肇还没走。
他依旧站在原地。
他不动,王爷也不动,重臣也不能动,余下的,就更不敢动了。
明明已经散朝,太和殿上空却飘浮着一股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跟脚下生了根似的,木头一样僵在原地。
成王自认这里自己年纪最长,又是谢肇的叔叔,便是封了太孙又如何?太子都被拉下马了,太孙有何可惧?
还是一个在宫外长大,在宫里没有任何根基的太孙。
根本不足为惧。
“咳。”
成王清了清嗓子,侧头看向谢肇。
“侄儿还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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