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三带鹿鹿走的,是湘西的老官道。
可鹿鹿这一路,先是从黔地翻过来的——那一段,才是真的险。
黔地是高原上的喀斯特,山高谷深,路贴着断崖走,脚下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涧,雾一上来,连路都分不清。她在这样的山里活了大半辈子,早习惯了,可真要说难走,还是她来路上那一段难走。
真进了湘西地界,山势反倒稍稍缓了下来,开阔了些。官道边偶有几户人家,房子都建得高,吊脚楼底下空着,养着牲口,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辣椒和腊肉,跟黔地的寨子,一眼就分得出来。
只是鹿鹿要走的这条官道,是赶尸人常年走的"鬼路"——贴着山壁,一路往云里钻。路两旁的石缝里,长着些她认不全的老树,树影在夕阳里,拖得又长又暗。
黔地的山,险在难走;湘西这条路,险在邪乎。两边的凶险,不是一个险法。
鹿鹿一路走,一路看,心里记着那些不一样的地方。
她阿娘说过,黔湘的苗,看着都是苗,其实隔着一座山,规矩就差着十万八千里。黔地的蛊,讲究的是"养";湘西这行,讲究的是"客"。她要是在黔地这么直愣愣地闯进别人的地盘,早被人拦下了。可这里是湘西,她这个黔地来的圣女,反倒成了"外人"里最受待见的那一个——至少麻三是这么待她的。
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鹿鹿腰间挂着那串黄铜铃,走一步,响一下。
她走了大半日,翻过一道山梁,麻三才在一处背风的坳口停下,解下背上的竹箱,从里头摸出几个烧饼和半壶水,递给鹿鹿。
"歇歇脚。"他说,"过了这道梁,就是麻家坳了。"
鹿鹿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又抬眼,望向山梁那边。暮色里,隐约能看见一片灰瓦的屋顶,伏在一座大山的脚下。
"那条官道,"鹿鹿忽然问,"就是你们老先生出事的那条?"
麻三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他低声说,"就是这条。往北,过两道岔口,就是出事的那个山垭。"
"老先生他,到底出了什么事?"鹿鹿问,"你下山来接我,一路也没说清楚。"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把烧饼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
"老先生没出事。出事的是……他赶的一队'客'。"
"客?"
"就是我们这行的话。"麻三说,"赶尸的人,不说'尸体',说'客'。老先生那晚,接了六位客,要走夜路往北送。结果走了一半,一位客……不见了。"
"不见了?"鹿鹿皱眉,"尸体还会不见?"
"要是真尸,当然不会。"麻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老先生说,那位客,有点不对。"
鹿鹿没有说话,等着他说。
"老先生接客,是老规矩。客用麻布从头到脚裹严实,戴斗笠,贴黄符,胸前别一根'阴绳',牵着走。那位客,是这队里最后一位,个子不高,裹得最严实。老先生说,一路上,别的客都乖乖跟着走,就这一位,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像是……脚底下没踩稳。"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麻三说,"可赶尸的规矩,客上路,中途不能掀看。他只能当是这客生前脚有毛病,忍着。"
"结果走到山垭口,要过一座独木桥的时候,出事了。"
"那桥窄,一次只能过一个。老先生牵着前头的客,一个一个过。轮到最后那位'高个子'——"麻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连自己讲着都觉得发毛,"老先生听见身后'咚'的一声,回头一看,那位客,整个人栽进了桥下的山涧里。"
"山涧水深,又是夜里,哪里捞得起来。"麻三说,"老先生追到涧边,只看见那客的斗笠,漂在水面上,转了两圈,就没影了。他徒弟阿满,年轻,眼尖,说了一句——'
麻三说到这里,又顿住了。
"阿满说什么?"鹿鹿追问。
"阿满说,"麻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客栽下去的时候,头巾底下露出来的那截脖子——是有热气的。是个活人的脖子。"
鹿鹿手里的烧饼,停在了嘴边。
"一个活人,裹成'客',混在赶尸队里。"她缓缓说,"然后栽进山涧,不见了。"
"老先生当场就懵了。"麻三说,"他干了五十多年赶尸,头一回遇上这种事。他连夜把那剩下的五个客,锁进了山垭口那间歇脚的土屋里,自己守着,不敢再走。他怕——怕这五个人里,还有'活'的。"
"可更怪的在后头。"麻三的喉头,滚了一下,"第二天一早,老先生去土屋里查那五个客。推开门——五个客,全不见了。土屋的窗户是反锁的,门从外面拴着,可五个裹着麻布的'客',就这么,凭空没了。"
"阿满当天夜里,也死在了土屋外面。"
"阿满那孩子,是老先生收的关门徒弟,跟了先生十几年,胆子是有的。他要是真撞见了什么,不至于吓成那样。"麻三说,"我去看过现场。土屋门口那台阶上,还留着他抠出来的两道指印,深得很。他死前,大概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趴在地上,拼命地想往后退,退到墙角,没处退了,才……"
鹿鹿的眉头,拧紧了。
"阿满是怎么死的?"
"吓死的。"麻三说,"有人天亮看见他,趴在土屋门口的台阶上,脸冲下,两只手抠进土里,抠得指甲都断了。身上没有外伤,眼睛睁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生生吓没了气。"
他顿了顿:"寨里传开了,说那是'尸变害人'。说老先生触犯了什么忌讳,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老先生这两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只说——他压不住,要找黔地的圣女来镇。"
鹿鹿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又灌了一口水。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心里,把那件事翻来覆去地掂了一遍:一队赶尸客,六个,半路一个"活人"栽进山涧失踪;剩下五个"客"反锁的屋里凭空消失;一个徒弟被吓死。寨里传成"尸变",可鹿鹿总觉得,这桩事,跟"鬼"没什么关系,倒更像——有人设的一个局。
"老先生在屋里,有没有说过,他怀疑什么?"鹿鹿问。
麻三摇了摇头:"老先生只说,那六位客,是北边一个姓申的人家托的,说是家里走了老人,要送回原籍安葬。六位客,都是'那边'送过来的,他没细看,也不敢多看——这是赶尸的规矩。"
"姓申?"鹿鹿问。
"嗯。"麻三说,"就是北边申家坳那一带的。"
鹿鹿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把水壶还给麻三,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望向前方那片暮色里的灰瓦屋顶。
"走吧。"她说,"带我去见老先生。"
麻三领着她,翻过那道山梁,沿着官道,往麻家坳走去。
一路上,鹿鹿断断续续,问了麻三不少。
"你们湘西的客,平时都走这条官道?"鹿鹿问。
"不都走。"麻三说,"有的走官道,有的走小路。看客的'路引'。"他想了想,"客的来历、要去哪儿,都有讲究。赶尸的人,只认路引,不认人。老先生常说,做我们这行的,规矩比命大——客的事情,看多了,伤阴德。"
"那老先生这回,是破了自己的规矩?"鹿鹿问。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那晚接了这队客,是看在姓申的人家,是老主顾的份上。"他说,"申家坳跟我们麻家坳,隔了几辈的交情了。可谁知道……这队客里,会混进去一个'活'的。"
"活人冒充客,混进赶尸队。"鹿鹿说,"他要是不想被人发现,图的是什么?"
麻三没有答。
官道两旁的树影,在风里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后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日头已经完全落山了。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那片大山,泡成一片沉沉的青灰色。官道两旁的树影里,隐隐约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可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鹿鹿走着,忽然觉得,自己腰间那串黄铜铃,在她没晃动的时候,好像也极轻地,响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那一声,混在山风里,转瞬就没了。
暮色渐深的时候,鹿鹿跟着麻三,走进了麻家坳。
麻家坳是个不大的寨子,二三十户人家,依着山脚,散落在一面坡上。寨口立着两棵老樟树,树下坐着几个抽旱烟的老人。鹿鹿一进寨,那些老人便都抬起头,拿眼睛打量她。
有人认出了她腰间的黄铜铃,眼里露出一点异样。
"黔地来的。"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是圣女。"另一个人接道,"听说是老先生请来的。"
几个老人对望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可那眼神里,有敬,也有打量——像是谁也不太信,一个黔地的姑娘,真能镇住湘西这桩"尸变"。
寨子虽小,处处透着赶尸人家的底子。屋檐下挂着成串的黄纸符,门框上钉着铁钉、系着红布;就连墙根的柴垛上,也压着几块刻了字的青石板,是给人"歇脚"时镇气用的。寨里的老人,走路都慢,说话都低,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鹿鹿一路看,一路记。她这才真切地觉出,黔地的寨子,是围着火塘和歌谣过日子的;湘西这一片,却是围着"客"和"路"过日子的。两边的祖宗,隔着一座山,连过日子都过成了两个样子。
她越看,越觉得那旧纸上画的山道,不像只是条路。
鹿鹿正要往里走,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慢着。"
一个三十来岁的湘西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挡在鹿鹿面前。他个子不高,却精瘦,腰上别着一把柴刀,眼神不善。
"黔地的姑娘,跑我们湘西来,管我们赶尸人的事?"他盯着鹿鹿,"你们黔地的蛊,跟湘西的尸,各管各的。你一个圣女,不守在你们黔地,跑这儿来,是想越界?"
麻三想拦,鹿鹿却抬手,拦住了他。
她看着那个汉子,没有恼,反而笑了一下:"我是不是越界,得看老先生请没请我。你说话这么冲,是替老先生操心,还是替你自己?"
那汉子没想到她这么回,愣了一下。
"我是怕你坏了我们湘西的规矩。"他硬着脖子说。
"规矩?"鹿鹿说,"那五个客,在锁死的屋里凭空没了,阿满死在外头。你们湘西的规矩,管住了哪个?"
那汉子噎住,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老人,看着这一幕,有人皱了皱眉,有人却微微地点了点头。麻三适时地开口:"七叔,这是老先生亲自请来的。您要是有话,等老先生说。"
那叫"七叔"的汉子,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一抱拳,退开了。
鹿鹿收回目光,跟着麻三,往寨子深处走去。
身后,那些老人对望的眼神里,敬,又多了几分。
老先生住得不远,就在寨子边上,一栋孤零零的吊脚楼。楼下空着,楼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麻三在楼下喊了一声:"爹,人请来了。"
楼上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干哑的声音:"让她上来。"
鹿鹿顺着木梯,走上楼。
楼上很小,只有一间。一盏油灯,一张木桌,桌上摆着香炉、黄符、一串跟鹿鹿腰上一模一样的铜铃。桌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青布衣裳,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正就着油灯的火,一点一点地燎着烟叶。
他的眼皮耷拉着,像是有几天没合眼,可那双手,却稳得很。
这就是麻老。湘西麻家坳这一带,最后一个还肯干赶尸行当的老先生。
麻老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皮,看了鹿鹿一眼。
"黔地的圣女。"他哑声说,"老喽,走不动了,不然这点事,也不至于麻烦到隔山那头去。"
"老先生客气。"鹿鹿在他对面坐下,"我听了麻三讲的事。一队客,六个,一个活人栽进山涧,剩下五个反锁的屋里没了,还搭上一个徒弟。这桩事,听着不像尸变,倒像是有人做局。"
麻老的手,停了一下。
"你也这么看。"他说,"我赶了五十多年尸,尸变不尸变,我分得出来。那不是尸变。是有人,借我这一队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五个客呢?"鹿鹿问。
"不见了。"麻老说,"我把它们锁在土屋里,窗户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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