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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小说:

偏门

作者:

Kilory

分类:

现代言情

黎明前,是一夜当中最黑的时候。

鹿鹿从镇上回来,已经是后半夜。老公安听了麻老递的话,连夜点了人,往官道北头摸去了。走之前,老公安拉着鹿鹿,又问了一遍那座废城里的情形,问得很细,细到她答得手心都出了汗。

"你一个姑娘家,大夜里往那种地方钻。"老公安皱着眉,"胆子倒不小。"

鹿鹿没接话。她心里惦记着的,是另一个问题——阿贵,还在那座城里。

老公安带人走后,麻家坳又静了下来。鹿鹿一个人,坐在偏房里,守着那盏油灯,望着窗外的黑。

她知道,天亮前,会有一场收网。

她也知道,阿贵说"我留下,看住那座城",是把自己,放到了最险的位置上。

她越想,越坐不住。

收网是官家的事,她插不上手。可她忍不住要想,阿贵一个人在废城那边,守着一整座黑漆漆的城,身边全是申六的人——他要怎么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盯住那个收货人?

她又想起白天,阿贵在地道里说的那句"我在这条线上蹲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

她那时候不懂,一个警察,为什么要把自己,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人。

可这会儿,她好像有点懂了。

鹿鹿望着窗外那片黑,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松不下来。

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门声。

那声音,不像申六他们的做派——申六他们,进门从不敲门。这叩门声轻得像是怕惊动整座寨子,又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敲到这儿。

她绷着的那根弦,反而松了下来。

她吹了灯,摸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那人,没有走。隔了一会儿,又叩了一下,很轻,像是怕惊动旁人。

黑暗里,站着阿贵。

他换了身衣裳,头发也拢了拢,不像白天那样满身泥水。可鹿鹿还是能看见,他颧骨上那块淤青,和眼底那层没退尽的倦。

"你怎么来了?"鹿鹿压低声音,"你不是,在那座城——"

"城那边,有人盯着。"阿贵说,"我趁黑过来一趟,有几句话,得跟你说。"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可鹿鹿总觉得,他今晚,跟白天不太一样。

鹿鹿把门拉开些,让他进来。

阿贵进了屋,没有坐。他站在门边,背靠着墙,像是随时要走的模样。鹿鹿点了灯,又把灯芯压到最低,昏黄的一豆光,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

他换下了白天那身湿衣裳,可衣角还是皱的,沾着夜里走山路的泥。他的嘴唇有些发干,像是从废城一路赶来,没顾上喝一口水。

鹿鹿给他倒了碗水,他没接,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没工夫"。

两个人,在那一豆光里,沉默了一会儿。

"老公安,派人去了?"阿贵问。

"去了。"鹿鹿说,"往官道北头,摸过去了。"

阿贵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心,又像是,把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吐了出来。

"那就好。"他说,"天亮前,那批货,就出不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黑,声音里,带着一种鹿鹿听不太懂的、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

"你呢?"鹿鹿问,"你怎么办?"

阿贵没有立刻答。

他垂下眼,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那条线上,除了申六,还有个真正做主的人——'那边'的收货人。他今天在废城,我也在。可我蹲了这么久,还没摸到他到底是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你想趁收网,把他拿下?"鹿鹿问。

阿贵点头:"这是最后的机会。他要是跟着这批货,一起折在官道北头,这条线,就断了;可他要是趁乱跑了,那这条线,就再也没人盯得住了。"

"那收货人,你摸着他什么没有?"鹿鹿问。

"摸到一点。"阿贵说,"他不是本地人,说话带北边口音。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我见过他一回,他接货的时候,袖子卷着,那道疤,一直从手肘,长到手腕。"

"就这些?"

"就这些。"阿贵说,"他从来不露全脸,帽子压得低低的,说话背对着人。我蹲了一年多,也只在他转身那一下,见过他一回侧脸。"

他顿了顿:

"可那道疤,和那个接货的暗号,我记得死死的。只要他今儿个露了头,我就认得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所以,我得去盯他。"

鹿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今夜来找她。

"你去盯他,会不会——"她没说下去。

阿贵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是个警察。可这山里,没人知道我是警察。"他抬起头,看着鹿鹿,"我要是,没能从那儿走出来——你记住,别替我声张。"

"我说过,我没来过这座山。"他说,"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鹿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你有办法全身而退的。"她说,声音里带了一点急,"你既然能栽进山涧脱身,就能再脱身一次。"

阿贵笑了一下。那笑,在昏黄的灯下,显出一点疲惫,和一点鹿鹿看不懂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栽进山涧,是申六以为我死了。"他说,"这回不一样——我是要往那个人跟前凑,去认他的脸。认到了,才算数。"

"你们蹲这条线,蹲了一年多,就一直没露过面?"鹿鹿问。

"露不了。"阿贵说,"这条道上,见着一个生面孔,申六他们就要起疑。我混进去头半年,只当了个扛货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阿贵没有立刻答。

他低下头,像是在想一件很远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熬呗。"他说,"白天装个闷头扛货的,夜里,就记一点。记收货人打哪儿来,记他们几时收货、从哪条道走。一年记下来,也就记出这点东西来。"

他抬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写满涂改的纸:

"这些年,我身边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他说,"话都说给自己听,记成字,才觉得,自己还没把自己,弄丢。"

鹿鹿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她没有接话。

他说着,伸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只旧布鞋垫。

鞋垫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毛了,针脚却还密密的,像是纳了很多年。鞋垫上,绣着一对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平安。

阿贵把那只鞋垫,放到鹿鹿面前。

"这是我娘,给我纳的。"他说,"我出来那年,她缝进我鞋里的。这些年,我一直垫在脚底,没舍得扔。"

他看着那只鞋垫,声音低得像怕惊了它:

"我娘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她只当我在外头,找着了个安稳活计,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她给我纳鞋垫,是盼我,平平安安的。"

他顿了一下。

"我要是有个万一,"他说,"你帮我把这只鞋垫,寄回去。别说什么,就寄回去——她见了,就当我还活着,还在外头,好好儿的。"

鹿鹿听着,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又沉,又闷。

她伸手,想接过那只鞋垫,可手指,却抖了一下。

"你自己,回去给她。"她说,"你自己,给她纳的新鞋垫。"

阿贵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没有再提那只鞋垫的事。他又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一张纸。

那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起了毛,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多年,反复折过、又展平过。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又涂掉,再写,再涂——有些地方,墨迹叠着墨迹,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我这几年,一条一条,记下来的。"阿贵说,"收货人他打哪儿来,在哪见过他,他接货的暗号,我摸着的一点头绪,都在上头。"

他把那张纸,也放到鹿鹿面前。

"我写得乱,有些地方,怕是要你想一想,才看得懂。"他说,"可这条线,不能断在我手里。"

"你拿着。往后要是有机会,把它递给该递的人。"阿贵的声音,低下去,"或者,你自己,接着查下去。"

鹿鹿看着那张写满涂改的纸,又看着那只绣着"平安"的鞋垫,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样东西,一样是案子,一样是家。

他把他的案子,和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一起,交到了她手里。

鹿鹿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东西。

她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写得又小又密,像是一个人,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一笔一笔,把自己心里那点不敢忘的东西,全都钉在了纸上。

她忽然想,这张纸,这个人,得是攒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才攒出来这么厚厚一沓的安心?

她伸手,把那张纸,和那只鞋垫,一起,收进了怀里。

"我记下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像是下了一个很重的决心,"这条线,断不了。"

阿贵看着她,眼底那层疲惫,像是淡了一点。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鹿鹿看着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你家里,就只剩你娘一个人?"

阿贵垂着眼,沉默了一下。

"我爹,走得早。"他说,"我上头,原还有个哥哥,也是走这条路,后来……没回来。我娘,就剩我一个了。"

鹿鹿的心,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阿贵为什么,宁可把命搭在这条道上,也不肯退——他哥哥就是死在这条道上的。他娘盼的平安,是盼着,别连他也搭进去。

"所以,你才更得把这桩事,做到底?"鹿鹿问。

阿贵没有答。

他只是在那一豆昏黄的灯下,看着鹿鹿,眼底那点几乎要藏不住的东西,像是水面的倒影,一晃,就又压下去了。

"她盼我平安。"他过了很久,才说,"我这一辈子,能给她挣的平安,也就,这一桩了。"

鹿鹿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那点堵,一直没下去。

她见过为爱情把自己毁了的人,见过为财帛把自己搭进去的人。可阿贵不一样——他是自己,主动走进这片黑里来的。

为了他娘那点平安,为了他哥搭进去的那条命。

他一个人,扛着这两样东西,在这条道上,走了这么久。

鹿鹿想,这样的人,不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山里。

阿贵站起身。

"天快亮了。"他说,"我得回去了。"

鹿鹿跟着站起来。

她看着他在那昏黄灯下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明明是个警察,却在这座山里,活得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给人听。

"收网的时候,小心点。"鹿鹿说,"那个人手臂上有疤,认得出来。"

阿贵点了点头:"嗯。"

"你要是看见不对劲,就别硬凑。"她说,"保住自己,比什么都强。"

阿贵看着她,像是在那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鹿鹿张了张嘴,喊住他:

"阿贵。"

阿贵站住,回过头。

鹿鹿张了张嘴,想问很多话:你娘,你家里,还有谁?你一个人,在这条道上,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难道就没想过,换一条路走?

可到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你,到底姓什么?"

阿贵看着她,在那一豆昏黄的灯下,沉默了很久。

"我叫阿贵。"他说,"就叫阿贵。"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黑暗,一下子把他吞没了。

鹿鹿追到门口,看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融进黎明前最黑的那片夜里。

她忽然想起,他白天在地道里说的那句"话都说给自己听"。

一个连话都不敢说给别人听的人,走在这片黑里,身边,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

鹿鹿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站了很久,久到那只绣着"平安"的鞋垫,和那张写满涂改的纸,在她怀里,都带着了她的体温。

她忽然想起,阿贵临走前,最后那句"天快亮了"。

黎明前,是一夜当中,最黑的时候。

可黑过了这一阵,天,就要亮了。

鹿鹿握紧怀里那两样东西,在黑暗里,站了许久,才退回屋里,关了门。

那一夜,鹿鹿没有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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