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娘领着许青枝出了桂花巷,往巷子尽头一拐,穿过两条窄弄,在一间矮檐木门前面停了下来。门板半敞着,里头传来刨子推过木料的声音,门口堆着几块边角料和一卷刨花,木屑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周淑娘在门口站定,朝里头喊了一声:“李师傅,忙着呢?”
刨子的声音停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来。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褂子,腰间扎着一条皮围裙,上面沾满了木屑和深浅不一的墨线印子。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刨子,看见周淑娘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周妹子啊,好久没见你了。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进来说话。”
许青枝跟着周淑娘进了那间低矮的木工坊。屋子里不大,靠墙堆着几摞木板,墙角搁着锯子,凿子,墨斗,角尺,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条木案,案面上散着几件做了一半的小物件,有一只梳妆匣子的盖子,边角已经打磨好了,木纹清晰光润。老李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了两条矮凳过来让她们坐。
周淑娘往凳上一坐,指了指许青枝:“李师傅,这是新搬来桂花巷的许姑娘,想打几样家具,你听听她的主意。”
许青枝坐在对面的矮凳上,把妆袋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好的纸来。上头画着几幅简图,是她昨夜在油灯底下用炭条画的,线条虽然不精细,但也能勉强看懂,她把图纸摊在木案上,指给老李头看:“李师傅,我租的是倒座房,临巷那一间想改成铺子。房子是租的,不能动墙,只能加木隔断和屏风。我想分成三块地方,临街的待客区,中段一个私密的梳妆隔间,最里头的储物间。”
她说着把图一张一张铺开,指着第一张:“临街这边想要一条长条妆柜台,带三层抽屉的,台面要宽,能放铜镜和妆品。尺寸大概是这么长,这么宽。”她拿手指在纸上比了比,“台面打磨光滑些就行,不用上漆,浅刷一层桐油就够了。”
老李头凑近了看那图纸,点了点头:“这个好做,榆木的料子我有现成的。”
许青枝又指第二张:“中段隔间想要四扇木格棂隔断,带推拉小门。不用雕花太多,简单几道横竖棂条就成,能挡住外头看进来的视线就行。隔间里还要一张多层妆台,带抽屉的,上层浅格放胭脂花钿,中层放梳篦,底层收纳铜镜和大妆盒。”
老李头眯着眼看了看那张图,在心里盘算尺寸和工序。他又看了第三张图,那是一张多层置物木架和一只带锁的矮木柜,比前两张简单得多,一看就知道是放杂物和锁钱用的。
“这三样弄完,再加上两把待客的小方凳,一张软垫木墩,一张小条案给小孩子读书写字用。”许青枝把最后几张零散的图也摊出来,“李师傅,这些您看看,要多少?”
“接是接得下来。你要的这些都不算难做,木格隔断和妆台费些工夫,别的都是顺手的事。”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头,“木格隔断连工带料,算你三百二十文,两天能好。临街妆台二百六十文,三层抽屉的,铜锁另算。多层妆台二百二十文,这个贵在抽屉多,边角打磨费时间。坐具加起来,两把小方凳六十文,一个软垫木墩四十文,小条案加小凳九十文。置物木架一百三十文,矮木柜七十文。辅料——桐油,木钉,铜锁,麻绳这些,拢共算你八十文。”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头在案面上点着数,最后一笔一笔加在一起,报了个总数:“统共一千二百七十文。我一人做,工期七天左右。你先付六百文定金,剩下的完工再结。你要是觉得价码合适,明儿我就去你那儿量尺寸,后日开干。”
许青枝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和他说的完全对得上。她没有还价,从袖兜里摸出那几块碎银子和零散的铜钱来,数了六百文整,码在木案边上。
“李师傅,这是定金,您收好。我那儿地方窄,您明天来看了就知道怎么安排了。”
老李头把那六百文收进围裙前襟的兜里。
“行了,正事谈完了。李师傅,你忙吧,我们走了。”她朝许青枝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木工坊。老李头在门口送了一步,又转身回去,屋里很快又响起了刨子推过木料的声音。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起来了。
每日卯正,许青枝准时醒,天还没透亮,窗纸外头是灰蒙蒙的一片。她摸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青叶。青叶如今睡得沉了,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呼吸匀匀的。许青枝从灶台边的篮子里摸一块干饼揣在袖里,挎上妆袋,出门。
万家的驴车每日准时,从桂花巷口接了她,沿街吱吱呀呀地走,到万家的时候辰光刚好。万小姐已经梳洗好了坐在梳妆台前等她了。万小姐脸上那片雀斑是她最在意的东西,好在许青枝的粉底液薄薄一层就能盖住,不假也不厚,她每天都等着这一会儿工夫把脸上那层心事遮起来。
万小姐性子活泛,上妆的时候嘴里是不停的,今天说表姐定了亲,明天说后日要去城外,许青枝一边听着一边手里不停,粉底拍匀了,修容浅浅扫一道,眉笔顺着眉骨描几笔,最后蘸一点腮红在两颊拍开。
从万家出来,许青枝沿着县衙后街走过去,辰正二刻到杜家。杜家小娘子叫杜明兰,是个温温柔柔的姑娘,话不多,跟小姐的爽利不同,她身上多了一层书卷气。
头一日上门,杜明兰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着她,语气轻软:“昨天我请了几个相熟的姐妹来家吃茶,万家妹妹也来了。我瞧她的妆面跟平日不太一样,问了才知道是你画的。昨晚听母亲说了,今日要请你来,我便一直盼着。”
杜明兰肤色很白,五官生得细巧,眉毛淡而长,是一张典型的淡颜。这种底子的人不需要太多修饰,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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