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姜明夷起身收拾停当,背起药箱出了客店。前面还剩了两包安神散放在箱底,她今日要拿它去临江楼问药。
临江楼还和往日一样,临水的门面大开着,进出的人不断。
她穿过沿街的窄巷走到楼前,熟门熟路地进了门。
一楼仍旧很热闹,药农扛着麻袋在秤前排着队,几个外地口音的掌柜凑在墙边的药名牌下头指指点点,一个管账的伏在案上拨算盘,算珠噼啪作响。
一个扛麻袋的后生从她身边挤过去,脚下一滑,险些撞着秤,被姜明夷扶了一把,连连道谢。
陆仲安从人群里直起身,一眼看见她,笑着迎上来:“姜大夫,有些日子没来了。”他往她身后扫了一眼,“今儿是进货,还是上二楼?”
“陆管事,我今儿准备上二楼。”姜明夷说。
陆仲安笑着点头,回头朝一个伙计抬了抬下巴,那伙计会意,笑着上前引路:“姜大夫请,今儿二楼坐诊的是廖大夫和王大夫。”
姜明夷道了谢,跟着上楼。心里暗暗想着自己还是大意了些,上次来其实便已知晓这临江楼大夫是轮番坐诊的,这次上门前竟忘记打听廖大夫何时坐诊的了。
伙计引她到廖大夫坐诊的屋门口,轻叩两下,里头应了声“进”。
廖大夫正伏案写方,见是她,搁了笔站起来,有些意外:“姜大夫,您怎么来了。”
姜明夷在桌边坐下,从药箱夹层里取出那包灰黄色的粉末,搁在桌上,“前两日从一位病主手中问了一包来,之前廖大夫说过想验这药,就想着带过来请您瞧瞧。”
廖大夫“哦”了一声,眼睛先是一亮,把纸包接过去:“就是那安神散?那病人的脉我回来思索了几天,只觉得怪,一直想看这药到底是个什么,如今可算见着了。”
他说着把纸包打开,灰黄色的粗粉摊在纸面上,夹着几根没碾净的草梗。
他先凑近闻了闻,眉头一皱,又捏起一撮在指腹间搓了搓,掰开一粒没碾碎的块粒,再舀了半盏水,把粉末倒进去慢慢搅。
药汤浑得发灰,碗底沉着一层细渣。
“甘草占了七八成。”廖大夫盯着碗底,“底下还压着一股子甜腻腻的味道,寻常安神的方子里不该有,还夹着焦苦味,似是是熬过了头。这药确实制得粗糙得很!”
他把纸包重新拢好,抬起头来,眉头还拧着:“实不相瞒,我坐诊这些年,散剂也经手了不少,像这般配的当真没见过。这多半是哪个野路子里头揉出来的。”
“确实,我先头自己验的时候也觉得粗得紧。”
“姜大夫,这药是从哪儿流出来的?”廖大夫问。
“我也想查。”姜明夷说,“但病主口风紧,只说是码头有人私底下卖,两文钱一包,多的问不出。”
廖大夫叹了口气:“吃这种药的人只图便宜,短时起了效就更不会管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可这药里掺的这甜腻发苦的东西,久服多半是要伤身的。吃这药的人脉里的怪异,怕就出在这上头。”
他沉吟了一下,把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只是这里头掺的那味东西,我辨不真切。陆少东家经手药材多,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找他看看,兴许能认出来。”
廖大夫去隔壁跟王大夫交托了几句,又招呼了伙计让接诊都去找一下王大夫,随即与姜明夷一道下了楼。
陆仲安还在一楼柜上,见他们下来,迎上两步,笑着问:“廖大夫这是要出去?”
廖大夫脚步没停,随口道:“前些日子在平和镇我和陆少东家都对姜大夫制了一味药感兴趣,今儿带她去给陆少东家掌掌眼。”
陆仲安“哦”了一声,又朝姜明夷点点头:“那二位慢走。”
两人出了临江楼。路上,廖大夫说:“这位陆管事是个人精,我与他处不来。”他说到这儿,摆了摆手,“不提他了。陆少东家这人,对药材是极精的。柳江城这一带的药,但凡有个来路,他都能说出个一二。这药找他看错不了。”
姜明夷应了一声,又问:“陆少东家也会医?”
“他倒是不坐诊。”廖大夫说,“可论起药材的来路、炮制,比许多坐馆的大夫都准。”
人常说术业有专攻,可做生意的比正经医者还要厉害的,倒是少见。
两人就这么聊着穿过了巷子到了永康堂门口,里头的伙计见廖大夫和姜明夷来,忙起身招呼。
“少东家在吗?”廖大夫问。
“在后头理账。”伙计把他们往里让,“二位稍坐,我这就去请。”
不多时,陆景昭便从后堂转出来,他先朝廖大夫点了点头,目光落到姜明夷身上,微微一礼:“姜大夫。”
“陆公子。”姜明夷回礼。
廖大夫也不绕弯,把纸包搁在柜台上,三言两语说了来意。
陆景昭接过纸包。他先不急着打开,就着光看了一瞬那纸的折痕,才慢慢展开,把粉末摊在掌心。
灰黄色的细粉里夹着粗粒,他看了一会儿,又用指尖拨开,挑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甘草的底子。”他说,“放得很重。”
他又掰开一粒没碾碎的块粒,里头的颜色比外头深了一层。
“这粉粗细不一,是碾过的药渣回磨的样子。”他说,“正经散剂,粉讲究要细匀,不会夹这么多粗粒。”
他舀了半盏水,把粉末倒进去,搅了搅,药汤灰蒙蒙的,碗底沉着渣。
姜明夷在边上看着。他验药的手比廖大夫慢,也细,看色、捻粉、闻味、水化,一样样都极稳。无论是说甘草放得重,还是说药渣回磨,都说得极准。
这人正如廖大夫所言,在辨药上有几分功夫。
廖大夫听到“药渣”二字,早就坐不住了,凑上前道:“药渣!怪不得我闻着那焦苦味儿,原来是拿熬剩的渣子糊弄人。”
姜明夷问了一句:“陆公子的意思,这药是拿现成的渣子磨的?”
陆景昭:“正是。正经散剂要一样样碾、一样样合,这药没那个功夫,拿熬剩的渣子回炉磨一磨,掺上甘草压住味儿,就成了。”
姜明夷接口道:“怪不得我搭那几个吃这药的脉,都对不上安神的症。”她顿了顿,又问,“这渣子,陆公子能看出是熬什么剩下的?”
陆景昭:“单看这一包,看不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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