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濯衡才看见哥哥,膝盖下就有人松了手,前边比后边更挤,人人自顾不暇。
他没空再去看城墙上,专注于手脚的爬行。或许是求生本能的直觉,又或许是真的天资聪颖,只看上一眼,他就立即明白,从上边是出不去的,即使城墙上的人是他的哥哥。
如今情形,多耽搁一瞬,都是离死亡更近一步。
城墙上的百夫长一把将高承翊绑在腰上的绳子拽了下来。
高承翊与他抢夺绳索:“把绳子给我,我能爬下去,即使你们不拉我,我也能爬回来!”
他对自己的力量和身手有这份自信,只要绳索和绳结足够结实。
他常抱弟弟或背着弟弟玩儿,高濯衡的重量他清楚,虽现在受了伤,只要衡儿不松手,有这份生死关头爆发出的力量,他肯定能做到。
百夫长将高承翊背身压在城墙上,让他向下看:“看!能看清吧?能数得清这有多少人吗?”
“那是我弟弟!”高承翊道。
守城门的百夫长是个中年男人,蓄着胡须,声音粗犷:“他妈的!谁的家人不在下面?你问问他们,啊?”
守城门看似简单,不如上前线打仗的能建功立业,可却是个有油水且轻松的美差,尤其是守抚州城的城门,站岗巡逻,白日里查验进出人畜和货品。
富庶之地,行商就多,行商们想进出方便,少些盘查,就得给他们些好处。
不用上阵杀敌没有性命之忧,不似军营在城外离家太远,他们下值后,能回家吃饭、休息。
故而守城门,是普通军户打破头争抢的好差事。
能来守城门的,家里多少都有些关系人脉,自然大多数都住在城中。
抚州城不止这一个门,可这个门已经是最大的门了,其他城门处只会更糟糕。
将士们一个都没走。
百夫长指着几个士兵:“你问问他们!他们的家人是不是也在城中。我老婆孩子也还在里头呢!能有什么办法?你这样爬下去,不等抱住你弟弟,救会被他们拽下去踩死,甚至是被生生拽断成两节!”
有个靠在旁边休息的士兵道:“兄弟,头儿说的是真的,这招我们刚开始就试过了,所有人都在抢绳子,一个都上不来。”
这时底下的声音慢慢传了上去,他们在喊:“这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让他先出去,给高总督留个后吧!”
高濯衡明显能感觉到托举他的那些手,重新变得有力了起来。
又一声更近的炮声炸响。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出不去了,可他们现在还活着,往往在死前,人性会展现出它最后的善。
孩子是年轻的,是希望,他还是高总督的儿子,他们不约而同的,开始将未来寄托在高濯衡身上。
让这孩子出去吧,替我们活下去。
高濯衡被举着,他往城门口爬,人群的手就把他往城门口送。
城楼上的将士们也都听见了:「他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
百夫长掐住高承翊的脸,左右看了两回,别说,是真的像。
百夫长道:“只能从外门想办法,你不能下去。”
这时也有士兵说:“喂,你弟弟钻下去了,他想从城门里挤出去。”
高承翊听后推开百夫长往城楼下跑。
为了让人能多出来些,将士们砸掉了一部分的城墙,可那些砖太厚太硬了,很难砸动。
且城门前是突然汇集起这么多人的,人太多,还越积越多,人少时舍不得炸门,人多后错失了用火药把门炸开的机会。
接着便出现,后边推前边,前边人摔倒站不起来,被踩死。
中间人又被后边人挤压,最前边的因城门太窄,一时走不了那么多,导致中间人前后无路,被生生夹着挤死。
最终尸体堆叠堵住城门的情况。
城门因城墙厚度分为内外两口,城内为入口,城外为出口。出入口之间的距离,有三个成年人那么高,将近17尺(五米多)的距离。
如今能看见的,只有出口。
入口已经被堵死了。
士兵们一刻不歇的从城门里往外拽人。下层几乎都是尸体,上层的是踩着尸体自里爬出的活人。
当然这下层的,在爬进城门时也在上层,只不过一旦被人踩在脚下,就越踩越低,翻不了身,活不下去了。
没时间去处理那些尸体,便将他们清理到一旁,堆叠起来,不至于继续挡着路。
就这区区十七尺,是生死,是奈何桥。
高承翊跪在地上,往外拽着人,有的死有的活,有的还剩一口气。
不是二宝…
这不是二宝…
这个不是二宝…
这个也不是……
高承翊被鞭子抽,被绣春刀砸头,被灌药时,都没有流泪。
如今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他无法说服自己,一个娇生惯养的十岁孩童,能凭自己从这样的地方爬出来。
做到成年男子都无法做到的事。
他耳中回荡着高濯衡在城墙下叫他的那声:“哥!”
他的声音还那么稚嫩,他还没长大。
答应他要带他去骑马,去游历,还没有做到。
再过几日,就是二宝的生辰了,还没想好要送他什么。
今年的长寿面,他还没吃。
高濯衡挤进了城门里,他个子小,顺着缝往里挤着爬。
前边人的脚踩在他的脸上,后边人的脚踩在他的背上。
真疼啊,越往里爬,下面在往上挤,上边在往下压。
就像被两块大石头,夹在中间,背上有千斤重担。
透不过气,又闷又臭。
可他没有放弃,母亲叫他活下去。
他挪动着,挤着,往上钻,将踩在他背上的脚顶下去。
出口处并非完全堵死,随着不时有人或尸体被拽出去,能看见光亮照进来,他就朝着那亮处爬。
除了活下去,他什么都不去想。
哥哥就在外头,他刚刚看见哥哥了。
他要去找哥哥,无论处在什么境地,无论有多难,他要去找哥哥。
下一个…
再一个……
高承翊不停的往外拖人。有的尸体拖出时已经被压扁,手脚躯干扭曲,脖颈断掉后,往后折叠,后脑勺和背贴在了一起。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不是…
都不是…
这样的尸体,在战场上高承翊都不曾见过。
这哪是城门口,已然是地狱了。
城门前,哭的何止他一个,他身边的士兵们,都在落泪。
哭这些死去的人,哭他们出不了城的亲人,哭在瞬息之间沦为地狱的抚州城。
好似许久都没有拽出完好无损活着的了。
“里头太闷了,不被踩死,也被闭死了。”有士兵道。
“之前还好些,炮越炸越近,离城门近的都想拼一把,都往里挤。”
士兵问:“怎么办?有援兵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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