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没有时间的“记忆”里,我们感知不到光阴流转,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疲惫——譬如说,我也开始走两步就累了。
听完了玄牝的故事,我和小初在海窟里歇了许久,才重新踏上路途。倒也没急着离开刃柱城,我们一同去看了当年我和钩星被岁兽妖一口吞下的地方。
如今在记忆里,这片土地已被青草覆盖,看不出丝毫痕迹。小初蹲下身,抚摸着那些不会随风摇曳的小草,回忆起我当时“死”去的情景。
那时的早些时候,开启狩猎岁兽妖之前,煌木遭渊寂袭击身死。好在他提前命自己的坐骑——那只世间罕有的龙鱼——携仙丹离去。而这龙鱼因年迈,战力近乎于无,途中便被岁兽妖一口吞入腹中,仙丹也就此留在了岁兽妖体内。
彼时,我和钩星刚从瘴母神的巢穴逃出,恰在附近的岁兽妖一脚将那尚在孵化的母巢踩得稀碎,顺带将我俩一口吞下。那时青莲法器已开始运转,彻底收服岁兽妖,也一并把我与钩星搅碎。
幸好那颗属于煌木——也就是小初——的仙丹,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裹住了我体内那颗由穆青种下的莲子,才没让我真正死去。
彼时已察觉异样的穆青,为了不惊动其余上仙,谎称仙丹被毁。待他回头再来寻时,除了一丝我残存的气息,已是什么都没有了。
不得不说,谷阿翁手脚当真是快。他裹了我和钩星的“碎屑”,火速赶往映山都,将我们投入蕴灵泉中。足足五年,我与钩星才重铸肉身,活了过来。
听小初讲起这些往事,我生出一丝疑惑,“这么说来,煌木岂不是也在我身体里?”
“那倒没有,煌木他——已经离开了。”小初认真思索片刻,又道,“确切地说,是在重塑你和钩星的时候离开了。他还有未竟的使命。”
我摸了摸胸膛。好吧,虽然我不介意身体里再多一个声音,但鉴于我与煌木唯一的交集,就是当年嘲笑过他倒数第二的“大作”,还是别共存一处为好——感觉会吵架。
况且,煌木本就不满穆青总惦记着我,难以静心。
“哎,我和钩星有些身体部位混在一起,就这么稀里糊涂用了。而且功能还不全,尾巴说,我没法生育了。”
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光是听到“生育”这个词,脸就会红成这样。小初左顾右盼,支支吾吾半晌,才安慰我道,“别怪尾巴,他也分不清哪部分是你的,看见了就拿来用。好在,至少外表看上去……完整。”
我们刃柱城的最后一站,是去当年施爷供养瘴母神卵壳的海市洞窟看看。
我从井口跃下,小初稳稳接住我。虽是少年体态,只比我高出半个头,他手劲儿却是不小。
“小初,尾巴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嗯,大概是想瞧瞧,煌木口中那个‘属于青莲的劫’究竟是什么模样。”
原来如此。怪不得初次相见时,尾巴阴阳怪气说什么“历劫”之类的话,敢情是从煌木那儿听来的。
真是可恶,不过一面之缘,煌木竟对我意见这般大。
可话又说回来,若非如此,尾巴也不会救我。
见我一脸不快,嘴都快撅上天了,小初连忙拉着我往甬道深处走,语气也轻快了些,试图活跃气氛,“向照夜大人求个恩典,别责怪煌木。他……他性子就这样,别和他一般见识。”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甬道深处早已不见瘴母神卵壳的踪迹。在这里,我与阿烈、焉耆第一次听到“秽道人”这个称呼。追寻了那么久,没想到此人便是渊寂。
再无更多发现,我与小初准备离开刃柱城。
接下来,该去哪儿寻穆青呢?
当年为了找我,穆青封了山门,走遍三界一无所获,最后才想去那时已爆发无相孽灾害的玉山碰碰运气——也正是在那里,我们终于重逢。
那五年,穆青去过哪里?
小初告诉我,穆青日夜兼程,走遍无数人烟之地。那些日子,他白天赶路、寻找,入夜便哭着睡去,醒来后又继续上路。第五年的春天,穆青已有些神思恍惚。他能感应到那颗莲子尚在,却怎么也寻不着踪迹。那个春天,无计可施的他,从拥挤的人潮中抽身,走向了无人之境。
那个春天,穆青最先去的,是人界北部的归墟之眼。
《太愚行记·归墟之眼》
月下以北,未湖以南,深山密林处,有一大地独目——其名“归墟之眼”。千丈危崖环抱如睫,渊底水网纵横如瞳纹;天光至此稀薄如偈,唯磷苔幽粼、暗河冷涧,自成昏蒙一界。
此地生异植,有“听骨苔”录百年兵戈遗响,履之则银纹漾波,如闻旧魂私语;有“引魂蕈”垂灯笼孤光,照伤心人衣袂,吐息成霜。然最奇者,乃其吞声纳魂之性——风声、水声、乃至叹息声,坠入此眼皆不复出,徒留回响空转,渐腐成苔下尘。
当年我与穆青读到这篇时,便十分好奇,为何要给植物取什么“听骨苔”“引魂蕈”这般名字,听上去像是幽魂飘荡不散的地方。
穆青还作势吓我,我也确实被吓到了。那几日夜里睡觉,我非得死死缠在他身上才敢合眼。
穆青起初得意,后来见我真的怕了,才轻声安慰:若世间真有幽魂,咱们岂不是又能见到阿爹。于是我便一下子不怕了。我甚至在想,若阿爹还在,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我会买世上最好的酒给他喝,带他去心心念念的灵璧城,看仙鸟群飞的盛景。
是啊,我本不该怕。也许我所畏惧的魂魄,恰是旁人思而不得相见之人呢。
不知向北走了多久,久到我开始感到疲惫,久到衣衫都宽松了几分。好在小初一如初见时,除了偶尔故意喊累,力气还是足得很,一路拉着我前行,给我讲各种故事。
传说,归墟之眼的天坑底部,立着一块玄铁碑,字迹被苔藓蚀得斑驳深沉,人称“叫魂碑”。昔年一场大战于此爆发,死伤者无数,填满了整座天坑。事后,生者熔剑为碑,凿下九百个“魂”字,欲召亡者归来。然而此碑所召来的,从非战场孤魂,而是后世每一个携执念而来、欲向虚无讨一声回响的伤心人。
悬歌城向北四十里,便是归墟镇,那天坑就在此地。
经过不知多久的跋涉,我与小初终于走到了归墟镇。有些出乎意料,这里并非想象中的“绝人之境”,反倒成了旅游胜地——不仅那神秘的听骨苔、引魂蕈皆有贩售,就连某些额外的增值服务,也一应俱全。
比如说,“哭碑”。
我驻足在一个摆放着《归墟导游》的风物小摊前,和同样困惑的小初翻起所谓的导游手册。
读完之后,我俩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咂摸着小初书中记载的内容,不免唏嘘。
仙历二八八六年,距今五百多年前,正是慕朝末年,人界起义军“铁骨盟”在此被官军围剿。义军借地渊复杂水道匿形游击,以寡敌众坚持了四十七日,最终以死伤殆尽、鲜血染红地下河三月不褪的代价,击败了腐朽的官军。
坑底的“叫魂碑”便是那时铸立而成。几百年过去,风吹水蚀,碑体爬满听骨苔,却为后人留下了不止对无畏精神的歌颂,还有——赖以祥和生活的资源。
“原来,还可以替人叫魂么……”小初读完指南,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也就是说,只要花五十利衡币,就可以雇人下到坑底,在碑前哭上两刻钟,叫魂。故而干这门行当的人,叫做哭碑人。”
翻着册子的手顿住,我摇头感叹,抬头望向那幽深的坑口,“乖乖,到处都是商机,干啥都能赚钱。咱们还是——太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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