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十见我胳膊酸了,接过沉甸甸的小呜呜,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实在想不到还能刁到何种程度——魔皇陛下都入不了你的眼,恐怕这世上无人能够了。”
“才不是。”我瘪瘪嘴,“我逃出来,不是因为不喜欢钩星。”
“那是为了什么?”
一想到穆青,我心口就疼。罢了,今晚睡野外吧。
“你们吵架了?”
“干嘛啦,这么八卦。”我踢开脚边一颗石子,“没有吵架。只是,有点——不习惯。”
阿十跟在我身后,追问道,“那也就是说,你是喜欢魔皇的。”
“小孩子就别问大人的事,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回头瞪他一眼,“你又不懂什么叫喜欢。”
阿十这个少年竟认真想了许久。等我们顺着原路钻出狗洞后,他才说道,“照夜,如果有个人烧毁了你的家,还屠杀了你的亲人,但你却仍旧想和她在一起——这算不算喜欢?”
“啊?”我两眼一黑,随即翻个白眼给阿十,拖着酸痛的腿往树林子里走去,“这不叫喜欢,叫没脑子。”
少年愣了很久。直到我找了一处小溪流,准备趁天黑洗个澡时,他都没有回应。
虽然才二月,天气尚未回暖,但不要紧——自从有了尾巴,我更怕热了。那团光质的家伙虽在沉睡,却让我的体质变得耐热起来。
阿十生了火,不知从哪儿采了点蘑菇,熬了汤,热了饼,喂给了小呜呜。
我坐在火堆旁,慢悠悠喝着只有些盐味的汤,盘算起了接下来的行程。丹江城大概率是去不成了,要不要跟着阿十去他的家看看?听他方才所言,也太惨了一些,不知道他小小年纪经历过什么,仿佛过于复杂。我这个人倒是不挑,有个地方能哭就好,屋子破一点都无妨。何况——我瞅瞅身边的少年,都惨成这个地步了,哪怕是地为床、天为被,好似都不算什么了。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万万没想到,半夜时,我和小呜呜腹痛不止,唯有厨子阿十毫无异状且甚为困惑。
我捂着肚子,往那没吃完的菌子一瞅,两眼黢黑:
毒蘑菇!
痛到晕厥。我迷迷糊糊间,只感到有个坚硬的东西硌得我胸口发闷。少年背着我,抱着小呜呜,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不断传来,后来我便没了知觉。
我再醒来时,少年的眼睛离得极其近,流露出一丝困惑和担忧。他小心翼翼将我扶坐起来,又端来一碗黑不溜秋的汤药,二话不说撬开我的嘴巴便一股脑倒了进去。
“你也吃了毒蘑菇,为何没事……”
“我抵抗力比较强吧。”
我喘着气,迷迷糊糊观察了一下周围——是间厢房,看摆设布置,该是在客栈。问题来了,哪儿来的钱住店?哪儿来的钱看郎中?
“小呜呜呢,阿十。”
少年给我擦擦脸,一脸镇定道,“应该也没事了。”
“应该?”
阿十面无波澜,语气平淡得像是仅仅在“发声”而已,“卖无可卖,只剩两身破衣服,卖不了钱,且不能赤身裸体出门,会被打。所以只能将小呜呜先卖了换钱。虽然是病狗,但善良的掌柜还是勉为其难收了。”
如遭雷击。
一股凉气直冲我脑门。我定了定神,连忙下床,“哪怕是去偷去抢去骗,也不能卖了小呜呜呀!”
阿十见我脚步虚浮,连忙搀着我,有些不解道,“你不觉得小呜呜是累赘么?吃得多,干得少,还总是添乱。况且它本身就是病狗,天生注定就没有用。没用东西现在有了一丝用,你不该高兴么?”
我震惊地回头,一把拎起少年的前襟。
轻飘飘、空荡荡的一副身子骨,不知经历过什么,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
“第一,小呜呜才不是累赘,它是我的乖孙,是心肝宝贝!第二,它就是天生有病又如何,‘有用’这个词从来就不能用来评价它!第三,阿十!感谢你一路来的照顾,我也理解你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但是——我不能原谅你卖了小呜呜。”
并不服输。少年瞪着我,声量高了两分,“那你告诉我,为了活下去该怎么办?宁死?”
我竟愣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可阿十却并不打算放过我。他这一路上都有些抗拒与我挨得太近,但此刻,他却死死捏着我的手腕,像盯着猎物一般盯着我,“告诉我,为了活下去,你会不会选择牺牲同伴,吃他们的残躯饱腹,喝他们的血液解渴?告诉我——生存是不是生命的第一要务!”
“是!”我极速喘息着,声音都在颤抖,“无论你说我伪善也好,虚伪也罢,我都要说——别把这残酷的生存法则当成理所当然!你我都不能保证,在这样见不得光的法则之下,我们会不会成为被吃肉、被饮血的那一方!阿十,生命最体面的生存方式——是共存!”
“若不能共存呢——”
“哟,二位客官怎得堵在过道上?”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我们。
小二端着托盘从拐角转出来,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能下床了?身子骨还怪健壮的。”
我和阿十的对峙被生生掐断。我此刻也无心与他辩论,只回头一把抓住小二,恶狠狠叫他交代小呜呜的下落。
万万没想到,小呜呜这么抢手——刚到掌柜手里还没捂热,便被人买走了。而买走小呜呜的不是别人,正是驻扎在闸关里、南翊将军的义子、赤鳞军的副将南弦。
按道理说,我和阿十现在该进入到一个拂袖而去、一个扭头便走的情节。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得知了小呜呜的下落,便抓着我直奔闸关里北方六里处的驻军大营。
趴在一处山丘上远眺片刻后,阿十又手脚利落地把我拉到一棵大树的树冠上。只见小呜呜正在空地上和几个兵卒撒欢,尾巴甩得飞快。
“起码有三千人驻扎在这里。”
我死死抱着粗壮的树枝,有些疑惑道,“他们要去讨伐悬歌城?”
“嗯,确切说是去探探虚实。不然只这些人攻城,怕是不太够。”
有些蹊跷。看样子南翊出兵还是很谨慎的,这也侧面证明悬歌城进不去,也出不来了。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办?咱们去把小呜呜偷出来吗?”
阿十冲我摇摇头,抿着淡红的嘴唇,“军营里有仙人在,负责探查周遭动静。咱们此刻已经被‘看见’,想再进一步行动,不大可行。”
我撸起袖子,一咬牙,准备使出“召唤”大法——等小呜呜跑回来就头也不回一起逃!
还没开口,阿十突然双目一凛,捂住我的嘴,屏息凝神盯着不远处的动静。
只见一队黑色的人马疾驰而来。
那些人非穿军甲,皆着纯黑法衣。那黑衣后背竟纹着一只红色的“天目”,看着极其瘆人。皆覆半边玄铁罩,神色尽掩,唯露其眸。
那队人光明正大进了军营。营地里,顿时腾起一股凝滞之气,纵使我和阿十离得这么远,依旧能嗅到。
“是鉴察使,太师施道的人。”阿十的声音压得极低,“《净世令》就是其手笔,借除怪灭妖,中饱私囊、排除异己。”
原来他们就是天鉴殿的人。说来这施道又是谁?
眼下得赶紧撤退。据阿十说,鉴察使里几乎都是开了灵关窍的修士,得躲着点才是。于是我们折返回等夜楼,想着用小呜呜换来的房间休息:总得休息够了才不算亏。
出了这等岔子,我一下子冷静了。小呜呜看样子没有遭到虐待,过得还不错——在听到掌柜说小呜呜解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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