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在轿子里,困了就睡,饿了就吃,饱了就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
轿夫说:“广陵的桃月可真好看啊!”
朱玉说:“什么是桃月?”
另一个轿夫说:“小姑娘,你怎么会连这都不知道?桃花开了,就证明春天来了,所以把二月叫桃月,把春雨叫桃花雨,把春天的河汛叫桃花汛。”
朱玉说,“原来是桃子的桃,我还以为你说的是逃跑的逃,吓死我了。”
轿子穿行在桃花林中,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枝桠交错如绯云铺天,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轿顶上。
轿夫说:“穿过这城门,就是广陵了,看这城墙修多漂亮,全都是用糯米灰浆砌成的。”
朱玉吃了一惊,说:“拿来吃的那个糯米吗?”
轿夫说:“是呀,糯米煮烂以后,把浆汁倒入三合土里,再加上阳桃藤汁混合,可比石灰烧的牢固多了。这广陵就是比小陵有钱,我听说广陵不只是城墙,河堤、一些桥和庙,都是用糯米灰浆砌的。”
“原来是混了土的,”朱玉说,“我就说,糯米怎么砌城墙?那要是下雨了,再出个太阳,晒一晒,不就成糯米饭,伸手就能挖着吃了?”
轿夫听了哈哈大笑,说:“姑娘,你可真会说笑话。”
朱玉不好意思地说:“是有点。”
刚在走在城外,沿道只有桃花,朱玉还感受不到轿夫说的“比小陵有钱”,一进城门,果然就开始有钱了。
不断有拉着粮食、拉着大豆、拉着货物的马车往城里的方向去,还有许多挑着担子的小贩,卖螺钿镜的、卖折叠竹扇的、卖彩线花钿的、卖套圈的,还有挎着篮子卖桃花的。
朱玉说:“这一路上都是桃花,还要拿来卖,会有人买吗?”
轿夫说:“您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那人,左手那一篮,是绢罗桃花。右手那篮白色的,是通草桃花,用切药刀切片,压的又薄又轻。边上毛茸茸的,是绒花桃花,是用蚕丝染色做的。”
朱玉乐了,说:“你怎么会这么懂?”
轿夫害羞地说:“家里的夫人喜欢。”
朱玉看着这生机勃勃的广陵,很是满意。
过了城门往前直行,是一大片漆树林,林边有一家漆器作坊,再往前,就开始出现了客栈、茶坊、布庄、香药铺。
甚至还有桃花酿的摊子。
直接用麻布铺在地上,一头堆一溜黑陶酒瓮,翁口封着青布,麻布、坛口落满了新鲜的桃花瓣。另一头放竹编浅盘,浅盘里,码着蜜煎桃花、桃花酥,还有用白瓷小盏盛着的桃花蜜。
朱玉叫道:“是传说中的桃花酿,装一些咱们尝尝!”
那老妇人见朱玉坐在轿子里不方便下来,干脆送了她一只白瓷小酒杯,让她把酒倒到杯子里慢慢喝。
朱玉道了谢,倒了一杯在手中端详。酒酿有一点浑浊,带着糯米发酵的乳白色,还有一些细碎的花瓣和米渣浮在上面,喝一口,不是很甜,有糯米的香味和一点淡淡的花香味,果然度数很低。
她原先就知道,这里的酒,全凭酒曲发力,一旦酿到酒劲烈醇的地步,就再难进益,所以都不会烈,喝起来像水一样,她原本还想着借着酒给自己壮壮胆呢,但这会儿只能是解渴了。
轿夫刚准备启程,朱玉又叫:“停下,停下!”
轿夫们就放下轿子,问:“又怎么了?”
这一路上,朱玉没少喊停。
朱玉指了指右边说:“那边是什么地方?这么热闹?”
轿夫说:“您是说飘着争字旌旗的地方吗?”
朱玉说:“没错,还飘着德。”
“是广桃集市吧?飘着旗的,是阿争茶馆和阿德糖水铺,阿争茶馆卖的草茶,又大碗又香,还便宜,名气都传到小陵去了。”
“那集市上都有些什么?”
“当然是各种铺子和小摊。”轿夫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姑娘,去鬼市才是最好玩的。”
朱玉说:“我知道鬼市没有鬼,只是因为都是五更开市,天亮散去,才叫做鬼市。”
轿夫嘿嘿笑道:“您一说这话,我就知道您没有去过了。”
朱玉手一指,说:“去集市。”
轿夫说:“啊?不去裴家了?您不是要去嫁人么?”
“从那里绕过去,”朱玉说,“一路上我们都辛苦了,果子吃完了,炒货吃完了,冷饮喝完了,饼也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去集市买些好吃的,喝个糖水,再出发。”
轿夫说:“我记得您出发的时候,逃跑似的从小陵出发,怎么这会儿就不急了?一会儿您到了男方家,还得顺着地面上的青布,看着镜子倒着走,跨过衣蛾马鞍、一小堆干茅草和一杆秤,要是天黑了,可就看不清楚,要摔跤了。”
另一个说:“那可就乱套了。”
朱玉问:“为什么要看着镜子倒着走?”
“一是辟邪,防止恶鬼上身,二是镜子同进子,图个吉利,早生贵子。”
朱玉听了直缩脖子,小声对自己说:“乱套了好,乱套了好……现在时间还早,”她将手里的碎银递出帘子,“去不去?我付钱。”
轿夫们瞬间将轿子抬离地面,齐声喊道:“走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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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到了集市,简直像个饿死鬼,什么都要吃,什么都要试,还不看价钱。
轿夫说:“您这一路上吃的够多了。”
另一个说:“姑娘,您是不是想逃婚啊?”
朱玉说:“别废话,赶紧去买。”
于是,三人先是吃了用竹丝食笼装的笋肉馒头和鱼肉馒头,又在对面的白果糕铺吃了用梅红匣儿盛贮的橘皮丝、酱橘皮、杏脯,用黑漆木盘盛的芝麻糕、豌豆黄,吃完觉得不过瘾,又吃了用青色浅盘盛的榆钱糕、玫瑰糕。
卖糖糕的妇人告诉朱玉,喜欢的话六七月再来,六七月才是吃果品的好日子。
朱玉就问六七月有什么,老妇人就耐心的介绍说:“六月有青梅,小满前的果肉硬、实、不涩、还脆,用竹签一个一个取下来,槌碎去核,筷子削尖,切开拌糖、拌盐都好吃。还有梨,切成丝,拌红糖、姜卤,做成拌梨丝……梨可真是个好宝贝啊,要是有烂的、粗的、酸的,捣成汁儿,加洋糖煎,做成煎梨膏,也招人喜欢。”
“不过,”老妇人话锋一转,“到了六月,我们家最受欢迎的是白果糕,白果炒熟,和糯米粉、糖、菜油捣匀了蒸,看起来简单,但我们家的糖是好几种糖混在一起的,绝对好吃。”
朱玉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六月离我太远了,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机会。现在有什么,我就吃什么吧,您给我全都装上。”
吃了糖糕,朱玉又说渴了,想喝糖水。
可阿德糖水的队伍太长了,天黑之前绝无可能排得上,阿争茶馆更是,因为便宜,全都订满了,真要喝,得提前七天打招呼,三人只好随便挑了一家街边小摊,喝了碗陈皮绿豆糖水。
也不错,又沙又绵,温温的,比烫的冰的还要好喝,和小陵不同,广陵的糖水特别舍得用糖,装糖水的盘盏也好看。
一碗下肚,身心舒畅,朱玉忍不住感慨,“这还只是在集市的门口,就有这么多好吃的,往里走,肯定更热闹。”
轿夫劝朱玉,“先去嫁人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出来慢慢吃,这会儿轿子也不好进去,这只是广桃集市,广陵第二大的集市,还有杏花巷、鬼市、永宁市、茉莉市可以去,都比这大。”
朱玉只好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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