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号这天,西婺飘起了蒙蒙的细雨。明露晞跟同事换了班,要跟纪澄淮一起去趟青山墓园。
她收拾好出来后,在屋子里转了半天也没看见纪澄淮。最后在偏厅发现了他。
彼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眺望着远处的烟雨,有些暗自神伤。
明露晞在转角处停了许久。
二十多年前的那场车祸,没人知道事发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一个人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
她垂了垂眸,走了过去,语气轻快了点:“我们该出发了!”
他收了视线转而看向她:“再晚点吧。”
“好。”
她坐到旁边,随手捞了个抱枕抱在身前。
原本以为他会一直沉默,没多久听见他说:“晚点可以避开奶奶他们。”
他的眼睛始终看向落地窗外,这里除了她再没有别人,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眉骨深邃,利落的短发更显他的英气。
明露晞望着,“所以你之前也都是晚一点再去,一个人在墓园待着?”
“嗯。一个人在那里坐很久。”他看回她的眼睛,浅笑着说:“可以静静地思考很多事情。”
那一抹浅笑好像是在安慰她,但她只觉得有些勉强。
他又突然道:“其实车祸那天会发生意外,是他们在车上吵架了。父亲分了心,酿成了悲剧。”
那个“他们”不用再过多解释,明露晞也知道说的是他父母。
怪不得他掩藏在内心那么久。他只不过不想让世人知道原来是他父母的错,只希望别人定性为一场意外来说显得更为遗憾,凄美。
雨丝越飘越密,整座城市灰蒙蒙一片,像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午饭过后,两人才一起出了门。
青山墓园位于西婺市的西南方向,从市区过去上高架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纪澄淮停好车,撑伞到副驾驶接她。下车后,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拢于伞下。
明露晞怀里捧了两束花,一束是白菊,一束是紫色郁金香。
墓园的台阶湿漉漉的,两旁的常青树郁郁葱葱,修剪得很是齐整。
也不知到了第几排,纪澄淮揽着她走过去,在相邻的两座墓碑前停下。
他把花从她怀里拿过,将紫色的那束郁金香放到了他母亲墓前。
明露晞看着碑上的照片,女子看上去言笑如花,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纪澄淮的眉眼是像她的。
另一座碑前,男子的面容周正清俊,不苟言笑的样子稍显严肃。
她侧头看了看纪澄淮,父子俩的脸型轮廓倒是如出一辙。
真是尽挑好的遗传了。
她陪着他站了好一会儿,墓园幽静空远,只有雨丝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发出点经久不散的声响。
“走吧。”纪澄淮牵起了她的手。
明露晞拉了拉他的手说:“等下。”
她看了会儿他的眼睛,继而转向两座墓前。
本来她是有点紧张,想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一直沉默也不说话。
临了要走了,还是想说出口。
“爸爸,妈妈。”她喊道。
虽然心里有些别扭,因为从小到大都没有喊过除了亲生父母外的人为爸爸妈妈。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纪澄淮的手,说:“纪澄淮现在过得很好,不仅有出色的事业,彼此熟络的朋友,还有……”她看了一眼他。
纪澄淮同样回看她,想知道她的后文会是什么?
“还有善解人意的伴侣。”她说。
纪澄淮眼底浮现出笑意。
明露晞甩了甩他的手,傲娇地说:“我夸一下自己嘛!”
“嗯。”他的嗓音带上藏不住的笑意。
她转头敛了多余的神情,认真地说:“他会一直幸福的。”
纪澄淮握紧了她的手,眼神缱绻地盯着她的侧颜,眸光泛起些湿意,声音低沉地说:“谢谢你,露晞。”
明露晞不愿气氛再沉重下去,晃了晃他的手,故作轻松:“走吧,衣服下摆都打湿了。”
雨丝斜着飘落,伞面堪堪只能挡住上半部分,下面的衣服就一直在被渗透。
墓园下去的路上,纪澄淮跟她说起了往后的计划。
“等光觉正式问世后,我就要回纪氏了。”
明露晞:“爷爷让你回去的是吗?”
“嗯。”
“你会难过或者不舍吗?”
“不会。因为光觉就是我想做的事情,爷爷允许我忙完光觉项目再回去,已经是给我让步了。”
他揽着她肩膀,她就双手环过他的腰侧,抱住他仰着头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就像你支持我一样。”
两人刚好走到车边停下,纪澄淮看着她仰起的明媚笑容,忍不住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再快速退开。
“你……”
明露晞红了脸颊,顺势拉开副驾驶躲进了车里。
纪澄淮见她一把关上门,暗色的车窗上倒映出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回了趟悦景华庭,两人换了身衣服后,就出门去赴唐哲和江柳的晚饭。
毕业以后,明露晞也许久未见过唐哲,只在江柳的朋友圈偶尔看见过几眼。
唐哲预约了一家很出名的私厨餐厅,这家餐厅每天只接待六桌客人。
明露晞第一次来,跟随在服务员的身后沿着廊下而过。餐厅是四方环形,方寸天井间有个人造的清泉。
她四处环视了一圈,环境古典雅致,舒缓的轻音乐流过耳畔,清泉的汩汩水声细腻清澈。
服务员将两人领进了一间包厢,屏风立于包厢的一侧,壁画悬于显眼的位置。她虽看不懂画,但也能瞧出二三,肯定不是凡品。
她心下不经动念。
唐哲这也太破费了吧。
包厢里面等候多时的两人起身过来,江柳声音清亮:“露晞,纪总好。”
唐哲上前一步跟纪澄淮握手:“纪总好。”
纪澄淮:“叫我名字就行,纪总太见外了。”
唐哲也是个敞亮人,笑着说:“好,唐哲。”
“纪澄淮。”
四人入座,这顿饭主要是为了感谢纪澄淮帮助他们订到瑞宜酒店。然后因为临近明露晞去北宁的时间,也当是为了给她践行。
唐哲身高也有一米八以上,戴着副黑框眼镜,一副典型的理工男形象。但他的行为举止却不刻板,竟然和纪澄淮聊得一见如故。
明露晞望着两个大男人搂着肩大碰茶盏,豪迈得有一种大碰酒杯的错觉。
要不是两人自觉开车,感觉真能喝上一壶。
将近十点钟,四人才在餐厅门口挥别。
七月的最后一天,明露晞在临出门前,又折了回去。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那个四方的丝绒盒子,打开将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
纪澄淮送她到机场,本来想和她一起过去,但是露晞不想让他跑来跑去,嫌麻烦。
他心生郁闷,但在一眼注意到她手上的那抹亮色后,心情莫名地好转。
他只好联系了北宁那边的司机,还安排了房子。等她一落地就可以让司机送到住的地方。
其实北宁第一医院对于过去进修的人都有安排宿舍,只不过纪澄淮怕空间小挤着住不舒服,坚持要安排。
进修的第一个月,明露晞每天都在适应新的节奏。环境是新的,同事是新的,专业知识领域是新的,周围的一切既陌生又茫然。
起初她咬牙坚持,白天跟不上的临床节奏,晚上回去熬夜补习。
每天纪澄淮都会给她发消息,她忙到只要抽空回一个无关紧要的字,他也能懂她。
临近八月底,明露晞渐渐掌握了新的临床知识,也慢慢开始接受北宁医院的工作节奏,却告知她要进行下一个领域的学习了。
这也都没什么,她回去挑灯夜战便是。
夜晚,书房的桌上亮着一盏白皙的灯,她手边的纸张黑笔杂乱无章,头发被她挠得有些炸毛。
想起白日里一封未读的邮件,想着换个心情,点开了邮箱。
生活有时候就像是过山车,起起伏伏;也像是PUA大师,先给你一巴掌再给你颗甜枣,让你欲罢不能。
三月份投的项目,终于在今天出了结果。她的项目顺利通过审核,获得基金资助批准。
看见结果的那一瞬间,眼泪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情绪是复杂的。
这段时间她早出晚归,被工作搓磨,突然一个礼物降临眼前。
那是惊喜,是欣慰,是安抚,是感慨。
悦景华庭。
纪澄淮坐在书房内,看着手边一天都没有消息的聊天框,也无心工作。
思索了很久,趁着时间还没有很晚,他直接拨通了她的电话。
铃声响了两秒就被接起。
“喂。”
她哭过后的嗓音有些瓮声瓮气。
纪澄淮拧了拧眉,问她:“还在工作?”
“嗯,在补下一阶段的临床知识。”
“很难吗?”
经他一问,明露晞直接开始跟他诉苦:“对啊,好难啊!我每天早出晚归,睡都睡不醒!”
她的行业有专业壁垒,纪澄淮实在插不上手,想了想就订了张明晚飞北宁的机票。
他问:“那我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明露晞:“不用,我自己可以解决。你当我的情绪垃圾桶就行。”
她笑着说。
“对啦!”她激动喊道:“我的项目通过审核了!纪澄淮,你说我们去的光福寺是不是很灵验?”
男人靠着椅背,告诉她:“那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
“虽然我自己很努力。”明露晞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但是我在光福寺也许了愿,我们明年再去一趟还愿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
最后要挂电话的时候,纪澄淮叮嘱她:“看书别看太晚了,暂时学不会天不会塌下来的,请允许你自己有一点点时间的放松好吗?”
“你是这样的吗?”她问。
“嗯。当我迟迟做不出一个事情的时候,越执着反而越适得其反,可以试着做点自己放松的事情,然后再返回去做难题会有不一样的心境和思路。”
“行。”明露晞合上了桌上的厚医书,“那我今晚听你的,睡个好觉先。”
“嗯,晚安。”
明天见。
他没把这三个字说出口,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第二天晚上,纪澄淮按着她往常提过的下班时间,将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的停车位上。然后下车准备蹲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从正门出来。
等了会儿,就准备摸出手机。
再抬眸时,就见她右肩懒懒地挂着一个与衣服同色系的帆布包,打着哈欠和同事们从医院的正门晃了出来。
可能哈欠过后染了点湿意在眼角,又见她抬手在揉搓着眼睛。
明露晞揉着眼睛,一个同事撞撞她的手臂,轻声惊呼道:“你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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