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不义走后,辞盈特意命人开窗通风换气。
不知道是因为霍辛夷学过药理,还是他修为深不可测的关系,只要暖阁里来过旁人,他都能迅速察觉。
这狗鼻子。
每日傍晚,他都会来暖阁小坐,辞盈就命人准备晚饭,两个人一起用膳。霍辛夷不善言谈,主要都是辞盈在说,而他只是听着,似乎也很得趣。
这一日,她准时摆了晚膳在门口迎接,霍辛夷的脚步声比平时沉了几分,一撩帘子,带进来一身浓重的酒气。
辞盈像往常一样,上去替他解开外袍的扣子,霍辛夷抬抬手指示意,服侍的人立刻都退了出去。
他太高了,辞盈每次都需要踮着脚仰着头,举着胳膊弄。她专注地盯着扣子,而霍辛夷就垂眸盯着她。
她余光留意到,那眼神更紧迫,与平常不大一样。
她假装没注意,替他脱掉外衣,发现他今日里面竟没穿一贯的黑色,而是一身雪白的素衣。
“你穿白色挺好看的。”她为他斟了一杯热茶,“酒多了伤身,今日你就饮茶吧。”
霍辛夷在桌前坐下,眼神旁边扫了一下:“坐过来。”
辞盈乖顺地从对面挪过来:“药王首徒果然名不虚传,多亏了你每日费心,我现在觉得比没中毒之前还精神些呢。”
她为他布菜,他却仍旧不动筷。辞盈无奈,夹了一筷子送到他嘴边:“喏,冥王殿下越来越会享福了。”
霍辛夷没接,只喝光了杯中的茶,又拿起酒壶,自斟自饮起来。直到那苍白如鬼的脸上终于有了活人颜色,他也像是刚刚回魂,轻声说了一句:
“今日,是我师父师娘的忌日。”
难怪他脸色这么难看。辞盈想起在碧池中看过的药王谷影像,叹了一声,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那我陪你,再喝一点。”
霍辛夷看着眼前这个知冷知热的人,柔声细语,笑靥如花,仿佛她真是满心挂念着自己一样。
如果不是看见她被钟离渊推过来的时候那张泪如雨下的脸,他可能就信了她的真心。
他放下杯子,抬起手,指背轻抚她的脸颊,接触的一瞬,明显在她眼中看见一丝抵触,一闪而过,那双水灵含情的桃花眼很快便被崇拜和倾慕填满了。
明知是假的,他还是心头一荡,又听见她笑盈盈地说话。
“早些年在水云剑宗,我从来不知道有你,可你受江鹤川的指使,一直在隐蔽处观察我,如此想来,你对我的了解肯定比我对你多太多了。这好不公平。”
她撒娇一般扯他的袖口:“讲讲你的故事吧,我想听。”
自从药王谷覆灭,他便是孤身一人,即便后来与白芷暗地里相认,为了安全也极少交流。他像是活在一个独立存在的宇宙中,他的事情,他不想说,也没人想听。
他凝视她:“你当真想听?”
“嗯,想听。”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来人跪在门口,大声禀报:“禀主上,有人发现在渭水附近的村子里发现了圣女逃跑的踪迹!”
“谁?”
辞盈惊愕出声。
来人更是愕然:“圣女……怎会在此……”
霍辛夷面沉似水:“滚。”
那人惊出一身冷汗,慌忙退远。
辞盈思绪飞速转动,惊疑不定地看向霍辛夷,终于反应过来。
圣女逃跑……渭水附近……
她不自觉起身惊道:“不对……你……是你做的?”
霍辛夷又饮下一杯,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却忽然带了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热闹一般审视着她。
“是。”
“来人!”辞盈下意识要往外走,被他抓住了手腕,往回一拉,她便失去平衡跌入他怀中。
“你要做什么?那圣女是你用分身伪造的?!”她眼里满是惊恐,这次才是真情实感,毫不作假。
“我要做什么?”霍辛夷冷笑,“你这样聪明,怎会猜不到。”
辞盈后颈一片冰凉。
他故意放出她逃跑的消息,再假派人手去追捕,钟离渊不可能不去救她。而渭水……是一个有去无回的陷阱!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他禁锢着腰按在腿上,毫无还手之力。他眼看着她收起慌张的神情,迅速换上伪装的笑意,却止不住颤抖:“别这样……殿下,你已经拥有这天下了,何必要赶尽杀绝呢?就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活路,好不好?”
霍辛夷心里窝着一股火,捏住她的下巴,声音更加阴冷:“我就是要他死。”
“只要他到了渭水,我便送他归西。”
他顿了顿,像在欣赏她眼里的极度恐惧:“当然,这还不是理想的结果。最好,是你那师尊也一同去了……”
他看着她终于再也装不下去,眼泪不住地往外淌,浑身都在颤抖,像只受惊的羔羊,心中竟然说不出的快意。
眼前是卸下面具的她,他终于剥开她所有伪装,把她最真实的样子抱在怀里。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想要吻她,却被一耳光打偏了脸。
“混蛋!”辞盈咬牙道,“霍辛夷,你马上停手,否则……”
他脸上带着鲜红的巴掌印转回来,眼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他轻松钳住她挣扎的手,挑衅地逼近:“否则如何?你又要死给我看吗?”
他另一只手掌住她的头,狠狠地封住了她的嘴,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怨恨,凶狠地咬破她的嘴唇,吸吮着将鲜血吞下。
“圣女之血,果然鲜甜。”霍辛夷冷笑,“辞盈,你以为想死很容易吗?告诉你,我让你死,你才能死。”
她瞪着他,眼里几乎要渗出血来:“霍辛夷,我瞧不起你!就算你杀了所有人,就算你登基为帝,你也永远都是卑鄙无耻的禽兽,你简直让霍圣蒙羞!”
“不准提我师父!”
霍辛夷勃然大怒,突然一掌推在她小腹上,力道不大,却有无数阴煞涌入她体内,翻江倒海,撕心裂肺地疼。
她瞬间脸色煞白,失去了所有力气,连坐也坐不住,眼皮一翻,重重地向后栽倒。
霍辛夷接住她,揽在怀里,发现人已经像没有骨头似的瘫软了,这才如梦方醒。他赶紧将她抱到床上放平,又以修为缓缓为她疏解,过了许久,她终于又睁开眼,嘴唇颤了颤,声音微弱:
“求你……我求你了……”她抓着他的衣角,苦苦哀求,“霍辛夷,你放过他。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想要我吗?是不是?”
她用尽全力爬起来,跪在床边,攀住他的脖颈,然后颤抖着用柔软的唇去找他,低声下气地恳求:“霍辛夷,我现在就给你……求你放过他,好不好?”
她手忙脚乱地褪去外衫,又解自己的腰带,却被他一把按住了手。
霍辛夷脸色铁青,几乎要把她的手腕捏断:“辞盈,我待你不好吗?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你为何要负我?向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骂我是杀人狂,难道他钟离渊就没杀过人?他就比我的名声好听吗?”
“好……你待我极好……”辞盈含着眼泪点头,“是我不识好歹,殿下,只要你能放过他们,我愿意永远陪着你,什么都听你的……”
她看似服从,实则眼底燃尽怒火,这双倔强的眼睛好像永远不懂得认输。
霍辛夷清楚地看着她假意顺从的模样,想着她在为了另一个男人而献身,体内的阴邪煞气几乎要压制不住,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掐死。
可他却又该死的舍不得。
药王谷覆灭以后,她是这世上唯一给过他温暖和关怀的人。只有她愿意听他的喜悲,只有她能懂他的抱负。
这让人又爱又恨女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留着会疼,拔掉又会失血不止。
他看着她渐渐失去血色、几欲昏厥的脸,终于将她的头按在怀里,用力抱紧。
“辞盈,我说过,总有一日,这世界尽在我手中,你便会知道如何抉择。那时你会真的归顺我,仰慕我,臣服于我……”
辞盈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昏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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