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而行,远远就看见山前筑起许多挨挨挤挤的小屋,一排又一排,住满了无家可归的避难者。
印象里她离开的时候,暮苍山一片狼藉,遍地是碎瓦残梁,黑烟滚滚。这次再踏上暮苍山,却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
这半年来,水云剑宗一面收留落难的人群,一面又要防范外敌入侵,大大延缓了灾后重建的速度。因此像会客厅这样的地方就草草敷衍了,演武场更是简陋,插几面旗子围个圈就是了。
场地基础,人员就不基础。
她从未见过剑宗弟子如此的精神面貌,像被锯得只剩半截的树桩,所有人都觉得它活不成了,却在来年春天突然蹿出新枝,密密麻麻开满花,香气飘得比从前还远。
每个人眼里都燃着一簇火,像黑夜里不肯熄灭的光。它扎根在焦土,在裂痕中蛮横生长,直到用炽热劈开黑暗。
再走近些,发现向阳花里总得混着点儿狗尾巴草。
巡值弟子领班的是个老熟人,辞盈皱了眉,特殊时期不想惹事,于是低眉顺眼的往队伍里挤了挤,打算蒙混过去。好在江羡之如今已经算是剑宗排得上号的人物,巡值的年轻弟子见他带队,纷纷抱拳行礼,神色恭敬。
“站住!”领头的王莽突然喝道。
他怀疑地绕到侧面,眯了眯眼:“我还当看错了,果真是你。剑宗叛徒!你怎么还有脸回……”
“人是我带回来的。”江羡之忽然打断道,“我们有要事向宗主禀报,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王莽不屑道:“这叛徒与钟离渊是同党,江师弟,你将她带回来是何居心?宗主如今被那魔头所伤,命在旦夕……”
“住口!”江羡之脸色疾变,“你休要危言耸听。”
“你还怕谁听见?”王莽冷哼一声,“可惜这消息早已传得天下皆知,咱们想瞒也瞒不住了。那冥王手眼通天,追随者又众多,江师弟,你猜,他若此时来犯,剑宗上下可有人能与之一战?”
又是冥王,这家伙到底哪儿冒出来的。
辞盈忽然头疼得很,心想准是叫这犯贱的乌鸦嘴气的,正欲上去赏他两个耳光,眼前剑光一闪,冷刃已毫不留情地贴在王莽喉间。
“再废话,我现在便清理门户。”
江羡之冷然盯着他,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眉间隐隐泛起的乌青。他眼神阴森慑人,王莽一时被吓住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走。”江羡之头也不回。
“师兄……”辞盈追上去看他的脸色,“你没事吧?”
“我有何事?”
“你的脸……”辞盈顿了顿,“冷得像冰湖里的鲶鱼。”
江羡之瞪她一眼:“冰湖里哪有鲶鱼。”
“略略略。”
江羡之解散众人,与辞盈直奔云麓殿。走了一段,她问,“师兄,冥王是谁?”
江羡之沉默片刻,声音阴冷得像地狱阴兵:“霍辛夷。”
即便早有猜想,听到答案,辞盈依旧心里一沉,又听江羡之道:“他神出鬼没地杀了许多人,可能觉得攒够了修为,便堂而皇之地自立为王,招揽天下修行之士,凡入他麾下者即可得平安。若有不服的,他便亲自屠杀,再将修为化为己用,手段狠毒残忍。”
“他这样一路铲除异己,修为已经深不可测,队伍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如今天下大半已尽归他手中……”江羡之脸色阴霾得吓人,“其实王莽说得对,早晚有一天,水云剑宗躲不过这一劫。”
刚走到墨让尘寝殿门口,竟从里头出来个人,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一只空碗,撞见二人像是吓了一跳。
辞盈也愣了一下,没想到白芷竟一直留在暮苍山。半年不见,她又瘦了一圈,细得像根柳条,给大风一吹就会折断似的。
想来白芷这半年寄人篱下,必然受了不少委屈。留在水云剑宗,恐怕每日都要夹起尾巴做人,除了要看其他人的脸色,还得想尽办法求得江羡之原谅。辞盈不由得于心不忍,安慰地朝她点点头。
“你做了什么?”江羡之几步走到她面前,夺过那只可疑的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药渣。他沉着脸质问:“这是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任平生开的药。”白芷道。
江羡之显然不信,药碗贴在鼻子上闻了闻,质疑的目光又扫向她的脸:“他为何不自己来?”
“我哪知道!”白芷杏目一瞪,语气十万个委屈,“要不是他拜托我,你以为我愿意接这个破事,在这受人怀疑吗?”
江羡之噎了一下,目光发虚地飘向房檐:“我又没说什么。”
辞盈:“……”
这画风怎么跟出事之前没什么两样,敢情她清瘦是单纯减肥成功了是吧?
“那哑巴又不知道跑哪去了,任平生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把药塞给我就跑了。”白芷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破碗,“我有什么办法?难道看着药凉掉也不管吗?”
江羡之清了清嗓:“那,任平生说师尊怎么样?”
辞盈也紧张地睁大眼听着。
“他说墨宗主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须得好好静养。”白芷瞥他一眼,扭身就走。
江羡之犹豫两秒,抿了抿嘴,扭头不再看她。
“师兄,”辞盈指了指白芷走开的方向,眨眨眼,“去看看吧。”
“不去。”
“我想跟师尊单独待一会儿。你可以……呃……跟上去偷偷观察一下,那药渣到底有没有问题。”
江羡之:“……那好。”
辞盈心里松了口气。
根据白芷后面的表现来看,她大概的确没有参与策划那场大阴谋,她对江羡之的感情也不像作假。既然如此,便没必要揪着过去不放。
但这只是辞盈的道理,不代表江羡之也能跨过心里那道坎。毕竟他们俩之间隔着的,是两代人的血仇,多少条人命,要放下谈何容易。
想起江羡之眉目泛黑的样子,辞盈又实在担忧。与其说她想撮合二人,倒不如说她希望江羡之心里不止有仇恨,也依然拥有爱的能力。
熟悉的云麓殿寝殿近在眼前,推开门,她隔着屏风低低唤了一声:
“师尊。”
无人应声。
想是重伤之人容易昏睡,她蹑手蹑脚走过去。
墨让尘安然地闭着眼,毫无知觉。他的脸色苍白,呼吸细微而虚弱,似乎比她亲眼见证那次伤得还重。
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目,辞盈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开。那双深邃的眼睛却蓦地睁开,在看到她的瞬间,仿佛被点亮了。
他撑着床想起来,辞盈连忙扶他靠床头坐好,又去倒了杯水,用手背试了温度才递到他嘴边:“小心,还有些烫。”
墨让尘接过水,眼睛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脸。
半年不见,她更加神采飞扬,光彩照人了,不似每晚在他梦中那样楚楚可怜。
“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他的声音带着病重的嘶哑。
“嗯,整日研究吃喝,”辞盈捏起自己脸上的肉,“都吃胖了。师尊,你现在感觉如何?伤在哪里?要不要我再放点血给你?我现在气血可充足了。”
墨让尘却不答,只一错不错地凝望着她,像是离开太久,非要多看几眼才能补偿回来,半晌才缓缓道:
“无妨。”
“什么无妨,听你喘气都发虚。”辞盈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钟离渊是如何伤的你?”她心里其实还有句话问不出口:钟离渊有没有受伤?
如果他好好的,为什么不回来找自己?
她满心疑惑地等着。墨让尘却忽然反问:“我也想问你一句,他为何要杀我?”
“啊?”辞盈一怔,这话怎么接。
“你究竟是如何向他提起我,令他吃醋,对我起了杀心?”墨让尘目光温柔如水,声音又放轻了些,“辞盈,你想过回来吗?”
辞盈睁大眼,师尊这是被打到脑子了吗?
“我是如何向钟离渊介绍师尊的……”辞盈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被打到脑子的人难道是我吗?
她错愕地站着,第一次觉得记忆像一锅煮过火的面条,越努力搅和越是稀烂,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些对话。甚至过往种种都有些模糊,只有断断续续的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内容。
突然,墨让尘脸色一变:“小心!”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猛地回身横剑,接住了头顶劈来的一掌,定睛一看,竟是张似笑似嗔的假人面具!
冷汗爬上脊梁,辞盈将全身力道都押在剑上,咬牙往上顶。
不过眨眼间,手臂便开始哆嗦,虎口几乎要裂开。而霍辛夷却毫不客气,泰山压顶般骤然发力。
这太扯淡了,真让她用手扛泰山?!
短短几秒,辞盈喉间已尝到一股腥甜,对面人简直像个涡轮增压器,将她胸口的灵力连同氧气一起抽干,仿佛不将她抽成真空决不罢休。
背心忽然推上一只大手,辞盈不自觉挺直了腰杆,瞬间背上一片滚烫,如同谁擅自开了三峡的闸,排山倒海的灵力洪流涌入体内,一泻千里,在她体内汹涌澎湃地运转起来。
“师尊?!”
辞盈大吃一惊,只听身后墨让尘声音沉稳:“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他这底气足得简直能唱支山歌给我听,哪里还有半分虚弱之态?!
从上了暮苍山,墨让尘教她的第一句法诀,便是这句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听他这这那那解释一堆,辞盈点点头:简单解释就六个字嘛——老子跟你拼了。
此刻她浑身的汗毛孔都炸起来,体内灵力前所未有的充沛,竟被逼得大彻大悟了。
来不及多想,她集中意念:“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一时两股力量对冲,金芒大盛,晃得人睁不开眼。辞盈想借机拔剑却分不出功夫,双手死命撑着头顶的掌力,心中暗道不好:背后有墨让尘撑着,灵力是够用了,胳膊却不够硬。
就像两个壮汉抢孩子,不等二人分出胜负,孩子早给扯散架了。她艰难地夹在中间,打又打不过,扛又扛不住,跑也跑不掉,浑身的骨头几乎要被强大的冲击力给挤碎了。
她干脆把心一横:反正活不成,不如拼着挨他一掌,拔了剑再死也不窝囊!
抽剑的瞬间,霍辛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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