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是江羡之的居所。
水云剑宗人人皆知,江公子剑法虽不怎么样,附庸风雅那一套却比吃饭还重要,连居所起名都不像耍剑的反像个文人骚客。
剑宗人人佩剑,唯有他腰间佩玉叮当乱响,除了打仗碍事别无他用。剑宗弟子穿靛蓝色常服,他偏要着浅色轻衫四处招摇,还必须衣不染尘,每日换新。前院栽花,后院种竹,下雨天他就伏在窗前写生,用的还是雕花的碧玉斗兼毫提笔。
辞盈说你的笔太精巧像个姑娘用的,没有男人气概,他却笑说姑娘用的才是最好的,还送了辞盈一支一模一样的。
江羡之画竹,画雨,画山花烂漫,画流风回雪,他的眼睛就是照相机,看一遍就能刻录在纸上。辞盈作画比写字更丑,常惊叹于他的妙笔生花,调侃他若剑术有画功一半卓绝,也不用隔三差五被师尊罚抄心法了。
她甚至劝他干脆弃武从文,做个整日游山玩水的画家岂不美哉?江羡之却说,山水可以寄情,修行才能悟道。
辞盈问,那你悟了什么道?
江羡之说,我悟到,你再磨蹭不去练剑,师尊又要罚我了。
每次辞盈犯错,墨让尘都会把江羡之叫来罚练剑抄书。后来她只要一出馊主意,江羡之就率先滑跪求饶。
辞盈问,师兄,你会不会恨师尊?
江羡之说,我恨师尊干嘛,恨你就行了,快过来让我揍一顿。
结果三年欠了无数顿揍,他也没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倒是把敢欺负她的人揍了个遍。
记忆闪回,茶杯泼出来的水渍迅速干涸,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这是谁留的字,白芷还是江羡之本人?发生了这么大变故,他怎么可能还住在听雨轩?
莫非是霍辛夷钓鱼执法?
子时三刻,辞盈还是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听雨轩门前,正要敲门,有人轻拍她的肩。
白芷做了个嘘的手势,拉着她躲进了旁边的小屋,关上门,道:“在见他之前,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辞盈不自觉提起一口气:“什么意思?”
白芷道:“他现在不愿见我。或许,他见了你,还愿意说两句……”
“我应该叫你霍白芷,没错吧?”辞盈直接打断道,“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不是大婚吗?”
白芷的脸覆上一层复杂神色,道:“婚礼没有办成。”
“本来江鹤川和众长老商议,以大婚为由,将萧阳父女和墨宗主一同诓来,再合力将墨宗主救下,谁知萧阳父女竟将墨宗主留在了玄武教中。”
“于是他们决定在喜酒中下迷药,先将萧阳父女扣下,再派人去换回墨宗主。”
这本就是一场充满算计的婚礼,主人设了鸿门宴,宾客更来者不善,觥筹交错间尽是杀意。
“婚礼前一天,羡之说,他很对不起我,没能给我一场完美的婚礼,但他会用一生弥补我,还问我有没有不情愿。”
白芷越说声音越小,后面几乎听不清,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话。
“可是你却骗了他。”辞盈道,“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嫁给他,你和你的师兄霍辛夷联手,要将整个水云剑宗置于死地,包括江羡之。”
“我没有!”白芷立刻反驳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害死他。”她目光灼灼地抬起头,宣誓一般虔诚道,“我是真的想要嫁给他,你信不信?”
辞盈没有回答。
她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又喃喃道:“连他也不信我,你怎么会信。”
辞盈审视着她:“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白芷痛苦道:“辛夷师兄在所有人的酒食里下了他自制的迷药,无色无味,连我也无法察觉。当我再醒过来,一切都晚了……”
“我疯了一样求师兄,我自残,用尽一切办法威胁他,他才终于同意放过羡之。然后,我找遍了整个水云剑宗,才在柴房后头找到他……”
辞盈的心忽地揪起来,屏住了呼吸。
“他……他……”
白芷因为哽咽而说不出话,用力咬破自己的嘴唇,这才强迫自己镇定些,接着道:“他眼睛看不见,浑身灵脉尽断,正被几个坏心眼的杂役弟子围起来连踢带踹,冷嘲热讽。”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辞盈的手在抖,没意识到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出血来。
瞧瞧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儿,穿得这么有钱。呦,这不是我们最漂亮受不得委屈的江公子么,你那了不起的亲爹和天下第一的师尊怎么不管你了?烂泥一样的废物,连站也站不起来,以前的傲气呢?你不是最爱管闲事吗?站起来跟我们打啊!
辞盈想象那些人对他拳打脚踢的样子,想象江羡之浑身是泥躺在地上,无处躲闪的样子。她觉得浑身发冷,牙齿打颤,只想现在就把那几个杂役弟子翻出来一剑串成血葫芦。
不,她该杀的是霍辛夷!刚才就该一剑穿了这王八蛋!
辞盈抹掉眼泪,转身出门,白芷紧随其后。
直奔到听雨轩门前,手刚触到门上,又犹豫了。
该以什么表情什么姿态面对现在的江羡之,才能让他没那么难受。
可是什么表情什么姿态,他都看不见了。
门吱呀推开,前院的花因为有灵力灌溉,一年四季都开得娇艳,此时更是红得刺眼。
穿过小院到寝室,推开门,隔着屏风模糊感觉里头仿佛躺着一个死人,整个房间都如枯木孤坟一样死气沉沉。
床上忽然发出一声呻吟。
辞盈疾步冲进去,又定住,耳膜处阵阵嗡鸣,眼前花白了一瞬,险些站不稳。
江羡之还穿着在泥里滚过的衣衫,被撕得破破烂烂,头发披散,双目缠着雪白的纱布,只露出半张没有血色的脸。
即便只露出半张脸,也能看出他此刻极度恐惧。
他呼吸急促粗重,身体扭成一团,嘴里喃喃道:“不要杀我娘,求求你,不要,不要……”
是梦魇蛊。
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白芷身上抽到自己心里的梦魇蛊。那时候他全无挂碍地笑,噩梦而已,我一个男人,何足俱也。他抱着惊醒的白芷,温柔安抚,我会保护你,守着你,不管发生任何事。
辞盈回头问:“师祖母怎么样了?”
白芷摇摇头,似乎想要往前走,却没有勇气靠近,脱力地靠着门边,瘫软滑坐在地上。
“我问你话呢!”辞盈脑袋里嗡嗡乱叫,心里火烧火燎,很想找个人撒气。
尤其看见白芷,就想到她第一次在谢家堡出现,往日种种,不知道有多少是刻意安排的。她装出俏皮可爱又孤苦无依的样子惹人生怜,处心积虑地接近江羡之,将他玩弄于鼓掌……
滔天怒火还没压下,辞盈又被排山倒海的自责淹没。
是我太蠢,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竟没看出端倪,甚至还一次又一次推波助澜。
白芷泣不成声地回答:“我师兄为了报复江鹤川,先当着他的面将羡之打伤,又要去杀姑姑,那卓师叔不知从哪冒出来拦了一下,也被我师兄切成了两半。最后,最后……”她断断续续哭了一阵,又道,“我师兄将他们都杀了,只把羡之丢出去,任人凌辱……”
“够了。”辞盈道。
“师兄”两个字此刻在辞盈听来尤其刺耳。虽然江鹤川死有余辜,但其他人却是平白受了牵连。
江羡之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抓紧床单的手指骨节泛白,终于一声惊叫猛地坐起身。尖锐的耳鸣忽而消散,子夜寂静,只有江羡之溺水般剧烈地喘息。
辞盈在床边蹲下身,半晌才开口:“师兄。”她握住他的手,把头埋在他腿上,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师兄,对不起,我来晚了……”
“师兄,对不起……”
她才发现自己果然是个胸无点墨不学无术的傻子,竟然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只能哭着,一遍又一遍唤他。
哭有什么用,安慰又有什么用,只能自欺欺人地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对于真正受到致命打击的人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根本是徒劳无功。
江羡之浑身被冷汗浸透,潮湿冰凉的手若有似无地握了她一下,像是安慰她,又好像只是发冷的抽搐。
“羡之。”
白芷的声音像一块冰扔进江羡之的领口,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打哆嗦,声音也跟着颤抖:“出去……”
“羡之,你听我说一句话好不好?”
“出去!”
白芷悲愤地几步走到床边,掰开他的另一只手塞上一把短刀,委屈又决绝道:“你现在立刻杀了我,给你爹娘报仇!”
江羡之挣了两下,被迫握住了刀,听见白芷又道:“江羡之,你动手啊!杀了我,咱俩就两清了。”
他惨白的脸终于涌起血色,额角青筋凸起,举着刀凄然道:“像我这样的废物,果然没有说不的权利。想救的人救不了,连自己拿不拿刀也做不了主!”
白芷眼睛一红,松开他的手,眼泪成串淌落:“你要我怎样?把命给你还不够吗?我难道还有资格求你的原谅吗?”
“我的原谅……我的原谅……”
江羡之忽然发出抽泣一样的笑声,肺管像千疮百孔的风箱,腐朽地咳了半晌,暗哑道:“我有什么资格原谅……”
“我的眼睛可以送你,我的命你也可以拿走。可是我爹娘,卓师叔,诸位长老,水云剑宗这么多弟子的性命!他们怎么能原谅!白芷,你告诉我,我凭什么有脸替他们原谅!”
白芷怔了怔,像被宣判处决的囚犯,绝望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我从未骗过你……”
“我从来没说过我姓白,也的确是从小就被曹不义捡走了,遇到你的那天,我真的不知道你就是江鹤川的儿子,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爹就是有意放出消息害死我爹娘的人。”
她泣不成声,继续道:“我才是废物。为什么,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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