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斤编的鸡笼,头一回便关不住鸡。
原因很简单。
门太大。
他照着何婆婆家的老鸡笼比画了半日,以为只要编得宽敞,鸡住着便舒坦些。
谁知夜里刚把鸡赶进去,黄豆从院外一扑,笼里的五只鸡顿时炸了窝。
有一只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另两只跟着往外挤。
剩下两只扑腾着翅膀,竟把竹门顶开了。
陆小满举着一截竹竿,在院里追得满头是汗。
“石三斤!”
“哎!”
“你这是编鸡笼还是编城门!”
石三斤也在追鸡。
他左肩还没有完全养好,不敢使劲,只得弯着腰,张开两只胳膊,把一只花母鸡往墙角赶。
“我没想到它们能钻出来!”
“鸡当然会钻!”
“可它们平时看着挺胖的!”
何婆婆站在灶房门口,笑得直摇头。
最后还是黄豆帮了忙。
它把跑到菜地里的那只鸡吓回院中,陆小满顺势扑过去,终于逮住了。
等五只鸡重新归笼,天都黑透了。
石三斤蹲在笼边,把门口的竹篾拆下来重编。
陆小满坐在台阶上,气喘吁吁。
“以后咱们真养二十只鸡,你可别叫我天天这么追。”
石三斤想了想。
“那笼子得编结实些。”
“废话。”
“还得大些。”
“你先把门编小些!”
石三斤点头。
陆小满正准备起身,忽然听见村北传来一声钟响。
当。
他猛地抬头。
又是一声。
当。
紧接着,钟声急促起来。
陆小满脸上的笑容一下没了。
何婆婆也停住动作。
村里用铜钟传信,平日只在召集村民时敲得缓慢。
这样急促的声音,只有一件事。
出事了。
陆小满抓起墙边的短棍。
石三斤已经站了起来。
“小满?”
“你别乱跑。”
陆小满说。
“先把婆婆带去村长家。”
“那你呢?”
“去村口。”
石三斤张了张嘴。
陆小满看着他。
“听我的,别逞强。”
石三斤只得点头。
陆小满一转身,冲出了院门。
……
北山茶棚立约后的第五日。
晌午刚过,稻香村北边的树林里便有了动静。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张忠。
他原本奉刘洋之命,在村外山梁上查看是否有山贼巡哨。
前几日董虎传过信,说会约束董豹的人手。
事实也确实如此。
北边的两处明哨撤了一处。
商贩往来多了些。
只是山里终究不安静。
这天午后,张忠从山梁上看见七八个人沿旧采药路南下。
他们没有走宽道。
也没有赶车。
每人都背着一捆东西,远远望去像是柴草。
可张忠盯了一阵,发现其中有个人腰间露出半截刀柄。
更奇怪的是,他们走到山林边缘后,没有继续下山。
反而停在一处背风的凹地里,像是在等人。
张忠越看越不对。
他正准备退回村里报信,便听见身后传来枯枝折断的声音。
咔。
张忠转身。
一名山贼站在几步外。
手里提着刀。
两人对视了一瞬。
山贼先叫起来。
“在这儿!”
张忠立即后退。
刀光迎面劈来。
他侧身避过,举弓抵住对方手腕,顺势向坡下滚去。
泥土裹着碎叶,把他滚得满脸都是。
第二名山贼从树后冲出。
张忠顾不得起身,抽出一支箭,朝追在最前面的那人射去。
那箭扎进对方大腿。
惨叫声骤然响起。
张忠趁机钻进灌木,沿熟悉的兽道逃下山。
追兵没有跟上太远。
他也没敢回头。
直到看见村北的木栏,才扯开嗓子喊:
“敲钟!”
守路的人愣住。
“张叔?”
“敲钟!山贼来了!”
钟声响到第三遍时,刘大海已经赶到村北。
王大石跟在后面。
他的左臂仍缠着布条,但已经能自然抬起一些。
见张忠衣袖破了,刘大海立刻问:
“伤了?”
张忠摇头。
“不是我的血。”
“来了多少?”
“我看见七八个,林里还有多少不知道。”
“从哪里来?”
“旧采药路。”
王大石脸色一沉。
“又是董豹!”
张忠喘着气。
“没看清领头的是谁。”
刘大海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先叫人扶张忠去喝水,又转身安排村民关上北面的路障。
“把老人孩子带往村中央。”
“西边留下两个人守路。”
“村南的木桥先不要拆,留作退路。”
众人应声散开。
王大石提起木棍。
“师父,我带人去北边挡着。”
刘大海摇头。
“先守路口。”
“可他们若从树林绕过来——”
“那便在村里等他们。”
王大石急道:
“师父!”
刘大海看着他。
“大石,上回你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王大石的脸色变了变。
“我知道。”
“知道便别乱动。”
刘大海顿了顿。
“今天不是争一头牛的时候。”
王大石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去搬路障。
陆小满赶到时,正看见几名村民将一根粗木横在北道上。
“刘叔!”
刘大海回头。
“小满,你怎么来了?”
“听见钟响。”
“何婆婆呢?”
“三斤带她去村长家了。”
刘大海点头。
“你来得正好。”
陆小满一愣。
“要我做什么?”
“帮忙送话。”
“送哪儿?”
“村南。”
刘大海指着路边。
“告诉守桥的人,若村北失守,便先让老弱妇孺过桥,不准堵在桥头。”
陆小满点头。
“好。”
他正要走,忽然看见张忠身上沾着的泥。
那泥里混着一片暗红色草叶。
陆小满心头微微一动。
“张叔。”
张忠抬头。
“怎么?”
“你刚才在哪儿遇袭?”
“北面山梁。”
“具体哪边?”
张忠指了指山上。
“旧采药路东侧。”
陆小满皱眉。
“那边有条凹地?”
“有。”
“他们是不是背着柴草?”
张忠愣住。
“你怎么知道?”
陆小满脸色变了。
“那地方以前是八角寨存松脂的旧场子。”
刘大海立刻转身。
“松脂?”
陆小满点头。
“山里湿,普通柴不好点火。以前有人在那里熬松脂,沾在破布上,拿来点引火的火把。”
王大石停下手。
刘大海看向北山。
“你是说,他们背的东西不一定是柴?”
“有可能是浸了松脂的草束。”
陆小满说得很快。
“若只是拦路,带刀就够了,背那么多草做什么?”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
王大石脸色一下沉了。
“他们想烧村!”
刘大海没再犹豫。
“快去通知村长。”
陆小满立即转身。
这一次,他跑得比先前还快。
村中央已经聚了不少人。
刘洋站在槐树下,正安排各家携带干粮与饮水。
李复也在。
他听完陆小满的话,神情微微一变。
“你确定那是松脂草束?”
陆小满摇头。
“没亲眼看见,不能确定。”
李复点了点头。
“但值得防备。”
刘洋问:
“他们为何要烧村?”
陆小满一时没有回答。
李复却看向北山。
“董豹的营地被烧过。”
刘洋脸色一白。
“难道他要报复?”
“很有可能。”
李复没有说得更满。
他转头看向秋叶青。
“阿叶,劳烦你去东边,通知陈商组织人手备水。”
秋叶青点头。
“好。”
李复又对刘洋道:
“村里靠北的几户屋舍,先把屋后的干草移开。水缸装满。”
刘洋立即派人去办。
陆小满站在一旁,忽然问:
“先生,董龙不是答应七日停手?”
李复看了他一眼。
“约定是董龙作出的。”
“可董豹也是他弟弟。”
“是。”
李复缓缓说道。
“所以若董豹今日真的动手,董龙便得为此事作出交代。”
陆小满心里不大踏实。
董龙肯不肯交代,是后话。
火若烧起来,难道还能叫它等董龙来了再烧?
他正想着,村北忽然响起一阵叫喊。
“有人!”
“山贼!”
紧接着,一声闷响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木栏上。
陆小满脸色变了。
李复抬头。
“来了。”
董豹没有从北面的宽路进村。
他绕到了旧采药路下方。
那里有一片干草堆。
平日村民为了方便收柴,会把砍下的枯枝暂时放在坡边,待几日后一并运回。
董豹知道这地方。
陆小满也知道。
但陆小满没想到,董豹竟会挑在白日动手。
董豹站在树林里,望着坡下的村庄。
身旁跟着张强。
张强手里提着一只木桶,里面装着浸过松脂的布束。
“三爷。”
“嗯。”
“真要烧?”
董豹冷笑。
“他们能烧老子的营,老子就不能烧他们的柴?”
张强迟疑。
“可虎爷交代过——”
董豹猛地转头。
“你如今是听我的,还是听董虎的?”
张强赶紧低头。
“自然听三爷的。”
董豹朝村口望了一眼。
“董龙要《空冥诀》,董虎要算账。”
他哼了一声。
“老子只要王大石出来。”
张强连忙道:
“那便让弟兄们去叫阵。”
“叫阵?”
董豹冷笑。
“那莽夫未必敢出来。”
他指向坡下的柴草。
“把火点起来。”
张强咬咬牙。
“是!”
几名山贼将布束塞进草堆。
火折子刚一凑近,火苗便猛地蹿了起来。
干草噼啪作响。
没过多久,坡边便冒起了浓烟。
山风正朝村子的方向吹。
火势顺着柴堆蔓延,渐渐逼近北边几户民居后面的篱笆。
董豹提起刀。
“去喊!”
张强大声叫道:
“王大石!”
“出来!”
“今日咱们把前日的账算清楚!”
王大石听见了。
他正带着几个村民将水桶抬上石坡。
那声音隔着烟雾传来,分外刺耳。
他握紧木棍。
身边姓赵的青年低声问:
“大石哥,怎么办?”
王大石望向坡上。
“先救火。”
赵姓青年一愣。
“大石哥?”
“没听见?”
王大石声音发沉。
“先救火!”
几个人立即开始泼水。
湿布盖上燃烧的草堆。
可风太大,火势一时压不下去。
有火星落到篱笆上。
一名妇人尖叫:
“我家的柴房!”
王大石立即转身。
“把人带走!”
两个村民冲进院子,扶着老人往外跑。
王大石用木棍挑落着火的草束。
热浪扑在脸上,烤得皮肤发疼。
左臂伤处也被扯得隐隐作痛。
他正忙着灭火,张强又在坡上喊:
“王大石!你不是会放火吗!”
“出来!”
“今日怎么只知道躲了!”
王大石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没有冲出去。
他知道董豹想干什么。
上回自己擅自放火,差点把陆小满和石三斤都害了。
如今村里这么多人,不能再让董豹牵着鼻子走。
“泼水!”
王大石喊道。
“先护住屋子!”
张强又骂了几句。
见王大石仍不出来,脸色也变了。
董豹在林边望着,终于不耐烦起来。
“废物。”
他提起长刀。
“我自己去。”
张强赶紧道:
“三爷,前头有刘大海!”
董豹冷笑。
“那便一道收拾。”
说完,他沿坡大步走下去。
陆小满正在村南送信。
他把刘大海的安排传给守桥人,又帮着几名妇人将粮袋搬到桥头。
石三斤也在那里。
他肩膀还疼,便用右手扶着扁担的一头,让别人抬另一头。
陆小满看见,赶紧冲过去。
“你怎么又搬东西!”
石三斤一愣。
“这袋不重。”
“吴郎中说——”
“我没用左肩。”
陆小满还要说话,村北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董豹下来了!”
两人同时抬头。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他将手里的粮袋放下。
“三斤。”
“嗯?”
“你继续帮忙。”
“你呢?”
“去北边看看。”
石三斤赶紧抓住他的胳膊。
“小满!”
陆小满回头。
石三斤看着他。
“别又一个人冲上去。”
陆小满怔了怔。
随即摇头。
“我又打不过他。”
“那就别逞能。”
陆小满点头。
“知道。”
石三斤松开手。
陆小满立刻朝北边跑去。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
“别搬太重的!”
石三斤应道:
“知道!”
两人一个奔北,一个留在桥边。
没再耽搁。
火势终于开始减弱。
刘大海带着人从溪边接水,秋叶青与陈商则组织村民把柴草往远处搬。
李复站在屋舍旁,指挥人将北侧几户老人先送走。
他没有去找董豹。
因为此刻最要紧的,不是与山贼争口舌。
屋舍若烧起来,一家老小便要无处可住。
但董豹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他带着数名山贼沿坡冲下来,见王大石还在搬草,怒喝:
“王大石!”
王大石抬头。
董豹站在火边。
脸上满是冷笑。
“老子叫你出来!”
王大石握紧木棍。
他左臂还缠着药布。
右手却已经抡起棍子。
“董豹!”
董豹哈哈大笑。
“总算肯抬头了?”
王大石没有向前。
“你烧了村里的柴,赶紧带人滚!”
董豹冷笑。
“你烧老子营地的时候,可没跟我讲这些道理。”
“那是我干的!”
王大石大声道。
“有事冲我来!”
董豹眼中凶光一闪。
“好!”
话音未落,他已提刀扑来。
王大石立即后退半步。
长刀落在地上,砸得泥土飞溅。
王大石挥棍横扫,逼向董豹腰侧。
董豹侧身让过,刀背顺势磕开木棍。
两人交手不过数招,王大石便觉右臂发麻。
董豹力气很大。
刀法又狠。
他左臂伤口未愈,不敢双手握棍,越打越吃力。
董豹看出这一点,冷笑连连。
“你不是很会烧吗!”
又是一刀。
王大石勉强挡住。
木棍震得几乎脱手。
董豹紧接着抬脚踹来。
王大石向后踉跄,撞在一根焦黑的木桩旁。
董豹踏前一步。
长刀举起。
“今日便让你偿命!”
王大石咬紧牙关。
就在刀锋落下的一瞬,一根短棍忽然从旁斜刺而来,正点在董豹持刀手腕上。
董豹怒喝一声,收刀后退。
刘大海挡在王大石身前。
“住手!”
董豹眯起眼。
“刘大海。”
刘大海持棍而立。
“董豹,七日之约尚未到期,你竟纵火烧村?”
董豹冷笑。
“烧了便烧了!”
“董龙可知道?”
“少拿他压我!”
董豹挥刀再上。
刘大海不退反进。
棍尖点向董豹肩头,逼得他横刀格挡。
两人身形交错。
刘大海的棍法比王大石沉稳得多,虽不肯轻易伤人,却也绝非董豹几刀便能逼退。
董豹连攻数次,都被化开。
他越打越恼。
张强见状,忙招呼两个山贼从旁绕过去。
“上!”
王大石咬牙重新握紧木棍。
正要迎敌,身后忽然传来陆小满的声音。
“王大哥!”
王大石回头。
陆小满正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守路民兵。
“别往后退!”
王大石一怔。
陆小满指向他身后的草垛。
“那边底下有火!”
王大石低头。
脚边的干草下面果然冒着细烟。
火尚未完全熄灭。
若再退,衣裳便可能被点着。
他赶紧横移半步。
可这一瞬的分神,让张强抓住了机会。
张强猛地扑来。
刀锋擦过王大石肩头。
王大石吃痛,木棍脱手落地。
“王大哥!”
陆小满脸色一变。
他没有冲上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接不住张强这一刀。
他抓起地上一只装水的木桶,猛地朝张强脚下泼去。
水混着泥,溅了张强半身。
张强下意识退了一步。
陆小满赶紧趁机拽住王大石衣袖。
“退!”
王大石忍痛站稳。
两名民兵冲上前,举起木叉挡住张强。
陆小满扶着王大石,往后撤出几步。
张强抹了把脸,气得破口大骂。
“陆小满!”
“你这吃里扒外的小畜生!”
陆小满没回嘴。
他正盯着王大石肩头渗出的血。
“王大哥,走!”
王大石喘着气。
“刘师父还在前面!”
“我知道!”
陆小满咬牙。
“可你现在去,也是添乱!”
王大石猛地抬头。
陆小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先退到村口!”
王大石看了他一会儿。
终于低头捡起木棍。
“走。”
董豹并没有追王大石。
因为他被刘大海缠住了。
棍影与刀光不断交错。
董豹几次想绕过刘大海,都被挡了回来。
他怒意更盛。
“刘大海!”
“你真要替这帮村民跟老子作对?”
刘大海沉声道:
“你若肯收刀,今日还能回去交代。”
董豹冷笑。
“老子用不着你教!”
又是一刀劈来。
刘大海侧身避过。
短棍顺势挑中董豹左手。
那只手原本便被火燎伤过,掌背尚留着未愈的痕迹。
董豹痛得闷哼。
脚下一滞。
刘大海趁机后退。
“董豹,够了!”
董豹却像完全听不见。
他忽然朝身后的张强喊:
“放火!”
张强一怔。
“三爷?”
“把那几间屋子给我点了!”
张强脸色变了。
屋子里还有村民没完全撤出来。
方才烧柴,尚可说只是毁物。
真要纵火烧屋,便是要人命。
张强迟疑了一瞬。
董豹猛地回头。
“你聋了!”
张强咬咬牙。
终究招呼两个喽啰,抱起剩余的松脂草束,往屋舍方向跑去。
刘大海脸色骤变。
“拦住他们!”
几名民兵立即冲了过去。
董豹却挥刀挡住刘大海。
“你不是要护村吗!”
他咧嘴笑道。
“老子今日就让你护个够!”
火苗再次亮起。
这一次,烧的是屋舍旁的木篱。
秋叶青远远看见,立即纵身跃上矮墙,借着墙头落到持火草束的山贼身前。
她抬脚踢翻那人手里的火束。
火落在空地上。
陈商带人赶来,立刻用湿布将火盖住。
另一名山贼却已绕到屋后。
他将火把往柴门一掷。
呼!
柴门瞬间窜起火苗。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娘!”
李复脸色一变。
“屋里还有人!”
他立即冲过去。
秋叶青紧随其后。
刘大海也想过去,却被董豹一刀逼住。
形势一时乱成一团。
陆小满扶着王大石退到村口,听见哭声,猛地转头。
那屋子他认得。
是何婆婆一位远房亲戚家的。
院子里有个七八岁的孩子。
前几日还拿着竹蜻蜓跟毛毛玩过。
陆小满心头猛地一紧。
他看了一眼王大石。
“王大哥,你先让吴郎中看看!”
王大石刚要开口,陆小满已经转身跑向屋后。
“陆小满!”
王大石喊了一声。
陆小满没有停。
但他没有直接往火里钻。
他先冲到旁边的水缸,拎起一桶水。
又扯下一块挂在竹竿上的粗布,浸湿后裹住头脸。
屋门已经烧起来。
窗下却还有一处半人高的破口。
那是前几日修屋顶时留下的旧窗。
陆小满认得。
他跑到窗外,朝里喊:
“有人吗!”
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
“救命!”
“到窗边来!”
孩子哭着说:
“我不敢!”
陆小满看了看火势。
门边已是浓烟。
他不敢再等。
他将湿布捂住口鼻,俯身从窗沿钻进去半截。
屋里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一手抓住窗框,另一手在烟里摸索。
“过来!”
终于,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陆小满猛地把人拽过来。
“抱紧我!”
孩子哭着搂住他的脖子。
陆小满顾不得手臂被窗沿刮得生疼,连拖带抱,将孩子从窗里送出去。
外面有人接住。
是石三斤。
他不知何时也赶到了。
“小满!”
“把孩子带走!”
石三斤接住孩子,赶紧退开。
陆小满正要翻出去,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一根烧裂的屋梁落下。
陆小满下意识缩身。
木梁砸在窗沿旁边,火星四溅。
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一时连脚都拔不出来。
“小满!”
石三斤又喊。
陆小满咬着牙,伸手抓住窗外的木桩。
脚下一蹬,终于从破窗里跌了出去。
他滚进泥地。
接连咳嗽。
石三斤赶紧过来扶他。
“小满!”
陆小满喘得说不出话。
却第一时间看向孩子。
那孩子被村民抱在怀里,吓得直哭。
但人还清醒。
陆小满终于松了口气。
“没事……”
他又咳了两声。
“没事就好。”
石三斤扶着他。
“你还说不逞强!”
陆小满苦笑。
“这回不是逞强……”
他抬头望向燃烧的屋檐。
“我知道窗在哪儿。”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还在发抖。
方才那根梁木若再早落下一瞬,他大概就真出不来了。
火势并没有继续蔓延。
李复与秋叶青带人拆开了相邻的篱笆,切断了火势。
刘洋组织村民从溪边运水。
陈商则把赶来的青壮分成两队,一队灭火,一队守住村北。
经过一番忙乱,火终于被压住。
只是那户人家的柴房已经烧毁。
半间屋顶也塌了。
孩子的母亲抱着儿子,跪在泥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几名村民忙着劝她。
李复站在院外,望着那片焦黑的屋舍,脸色十分难看。
秋叶青走到他身边。
“复哥。”
李复转头。
“人都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
“受伤的呢?”
“有两个村民烫了手,另一个崴了脚。吴郎中已经在看。”
李复点头。
“董豹呢?”
秋叶青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眼望向坡下。
那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刀落地的声音。
董豹倒下的时候,刘大海也跪了一膝。
两人已交手许久。
刘大海虽然技艺稳健,终究年纪渐长,连番奔走救火,又与董豹纠缠,气力已不如先前。
董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左手旧伤裂开。
手背鲜血淋漓。
胸前还挨了刘大海一记棍击。
但他依旧不肯退。
尤其看见村中大火渐渐熄灭之后,他更是怒不可遏。
“废物!”
他朝张强大骂。
“连几间破屋都烧不了!”
张强早已被陈商带人赶退。
听见这话,只敢站在坡边。
刘大海握紧短棍。
“董豹,今日到此为止。”
董豹喘着粗气。
忽然笑了。
“到此为止?”
“你还想怎样?”
“我要王大石。”
董豹盯着他。
“把那小子交出来。”
刘大海摇头。
“不可能。”
董豹的笑意消失。
他举起刀。
“那就先杀你!”
刀锋迎面劈下。
刘大海横棍格挡。
咔!
这一次,木棍竟被砍出一道裂口。
刘大海心头一沉。
董豹趁势又是一刀。
刘大海勉强退开,脚下却踩到一块湿泥。
身体一斜。
董豹大喝一声,刀锋直逼他的胸口。
“师父!”
远处的王大石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他顾不得肩上的伤,抓起地上一根木叉,猛地冲过去。
刘大海只来得及喊:
“大石,别过来!”
王大石已经到了。
他将木叉横在刘大海身前。
董豹一刀砍下。
木叉应声裂开。
王大石被震得连退两步。
董豹反手再劈。
王大石避让不及,只得向旁一扑。
刀锋擦着他的衣袖落下。
他滚到焦黑的柴堆旁,跌得满身是泥。
董豹举刀追上。
“好!”
他双眼血红。
“今日你们师徒一道死!”
王大石撑着身子想爬起来。
左臂伤口已经裂开。
疼得使不上力。
董豹的刀高高举起。
就在这时,旁边那堵被火烧过的矮墙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咔。
董豹没有听见。
王大石却看见了。
墙根的支木早已烧断。
墙体受过火烤,又被方才几人撞得松动,此刻正缓缓向外倾斜。
而董豹站的位置,恰好就在墙下。
王大石一时怔住。
若他什么都不说,董豹也许便会被墙压住。
可那刀锋已经朝自己落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滚去。
“墙!”
他大喊。
“快躲!”
董豹猛地一愣。
下一瞬,矮墙轰然倒塌。
泥砖与焦木砸落下来。
董豹仓促转身,想向坡下跃开。
可左脚被一根倒下的木梁绊住。
他踉跄半步,随即被墙体迎面压倒。
轰!
烟尘腾起。
长刀落地。
四周一时间竟没人出声。
王大石趴在泥地里,耳边嗡嗡作响。
等烟尘稍散,他才看清董豹倒在瓦砾中的身影。
那人半边身子被压住。
胸口与肩头埋在断木之下。
手里还紧紧攥着刀柄。
董豹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发出一阵断续的喘息。
……
刘大海挣扎着起身。
“大石!”
王大石回过神。
他赶紧爬过去。
“师父!”
刘大海没有看他。
而是望向瓦砾中的董豹。
“救人!”
王大石愣住。
刘大海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
几名村民赶紧上前。
众人合力搬开断木。
可董豹伤得太重。
他的胸口被压塌了大半,呼吸越来越弱。
刘大海蹲在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
神情渐渐沉下来。
王大石站在一旁,握紧拳头。
“师父……”
刘大海没有回答。
董豹忽然睁开眼。
他看向王大石。
嘴唇微微动了动。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
王大石下意识上前。
董豹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随即再没了动静。
刘大海又探了一次脉。
过了片刻,缓缓收回手。
山风吹过焦黑的木堆。
没人说话。
董豹死了。
消息传到李复耳中时,火刚刚扑灭。
他快步赶到坡下。
看见躺在地上的董豹,脚步忽然停住。
秋叶青跟在后面。
两人对视一眼。
都没有立即说话。
刘大海站起身。
“先生。”
李复走近。
“怎么回事?”
刘大海将最后交手的情形简短说了。
说到矮墙倒塌时,王大石低下了头。
“是我看见墙要倒。”
李复抬眼。
“你提醒了他?”
“嗯。”
“他没避开?”
王大石摇头。
“没来得及。”
李复望着董豹的尸身。
沉默了很久。
秋叶青低声道:
“复哥。”
李复轻轻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王大石抬头。
“先生,是董豹先烧村!”
“我知道。”
“他还要杀刘师父!”
“我也知道。”
李复看向他。
“你不用替他的死背下所有罪责。”
王大石一怔。
李复继续道:
“但董龙也不会只因为我们说了实情,便不追究。”
秋叶青点头。
“董豹是他亲弟弟。”
王大石握紧拳。
“那怎么办?”
李复抬头望向北山。
过了片刻,声音渐渐沉稳下来。
“先让村长知道。”
“再把董豹的尸身收好。”
“不能任由人随意践踏。”
刘大海点头。
“我来安排。”
李复又道:
“今日不许任何人追击撤走的山贼。”
王大石抬起头。
“为什么?”
“董豹已死。”
李复看着他。
“此刻再追出去,只会把仇结得更深。”
王大石沉默片刻。
终于点头。
“好。”
李复转向秋叶青。
“阿叶。”
“嗯?”
“你去通知村长,立即准备撤离村民。”
秋叶青脸色变了。
“现在?”
“现在。”
李复没有迟疑。
“董龙不会等七日之约结束。”
陆小满知道董豹死讯时,正在吴郎中家里处理手臂擦伤。
那道伤口不深。
只是钻出窗户时被木刺刮掉了一块皮,看着吓人。
吴郎中一边替他清洗,一边骂:
“你这小子,伤了一次还不够,又往火里钻!”
陆小满低头。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屋里有孩子。”
吴郎中停了一下。
随后叹了口气。
“知道救人是好事,可救人的法子也得讲究。”
陆小满点头。
“嗯。”
吴郎中又道:
“若你在里头晕过去,别人还得再救一个。”
陆小满这次没顶嘴。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方才确实差点出不来。
石三斤坐在旁边。
听完吴郎中的话,认真道:
“以后我得跟着他。”
吴郎中瞪眼。
“你肩膀才刚好些,跟着做什么?”
“拦着他。”
陆小满气笑了。
“你拦得住?”
石三斤想了想。
“试试。”
吴郎中忍不住摇头。
正说话间,王大石走了进来。
他的左臂又换了新的布条。
脸色有些苍白。
陆小满看见他,赶紧站起身。
“王大哥。”
王大石点点头。
“伤怎么样?”
“没事。”
“那就好。”
他站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董豹死了。”
陆小满整个人僵住。
“什么?”
“死了。”
王大石声音很低。
“被烧塌的墙压住,没救回来。”
陆小满张了张嘴。
半晌没说出话。
董豹。
那个在山寨里总喜欢提着刀、叫人不敢抬头的豹爷。
死了?
石三斤也怔住。
他下意识看向陆小满。
陆小满慢慢坐回凳子。
吴郎中低声问:
“村长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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