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公寓的。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浮的棉花上,耳边还嗡嗡响着昨晚的混乱。
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刺骨,可她分明觉得皮肤上还沾着天台上的血腥气,搓都搓不掉。
公寓楼的感应灯坏了,她摸索着口袋里的钥匙,指尖因为失温而僵硬笨拙,冰凉的金属钥匙在锁孔前磕碰了好几次,才勉强对准。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扑面而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让她得以松懈下来。她没开灯,只是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理穗小姐,欢迎回——诶?!”
電気狐从插座里探出半个身子,尾巴上的电光还没来得及亮起来,然而下一秒,理穗猛地跌撞着扑向浴室,强烈的恶心感如同潮水般从胃底翻涌而上,弯腰干呕起来,可除了酸涩的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電気狐愣在原地,尾巴尖的电光一明一灭,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短路了,耳朵耷拉下来,悄无声息地从插座里完全钻出来,蹲坐在浴室门口。
水声哗哗响了很久,理穗拧开水龙头,将水温调到最高。
滚烫的水流兜头浇下,皮肤在短时间内由白转红,泛起灼热的刺痛,可她依然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寒冷。
她用力搓着手,指缝、指甲盖,一遍又一遍,仿佛那上面还沾着十束的血渍。
洗发水的泡沫流进眼睛里,刺得泪水混合着水流蜿蜒而下,她早已分不清,那究竟是被泡沫刺激所致,还是心底溃堤的悲伤与恐惧。
她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颤抖的、被烫得通红的双手。
为什么?
那个曾经无数次抚慰伤者、连妖怪伤口都能弥合的治愈力量,在那一刻,竟彻底失效了?
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她竟没有看见十束的灵魂,按理说死去的人会有灵魂被接引到另一个世界,但是她并没有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拉开一条缝,理穗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没有擦干的水珠。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
“理穗小姐……”電気狐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尾巴尖试探性地亮了一点点,“您还好吗?”
理穗摸了摸它的脑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捧着电气狐给她倒的热茶,也不知道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学会烧水的。
她静静低头盯着水面漂浮的茶叶思索,電気狐不敢催,只好跳到沙发扶手上挨着她坐下,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传递着微弱的温热电流,像是一种笨拙的安慰。
“……電気狐。”理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電気狐一下子挺直了腰板,尾巴亮堂堂的。
理穗抬起眼睛,眼眶还有些泛红,但目光已经稳住了:“帮我打听一下千早的消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很担心她,如果她回来了请一定要通知我。”
電気狐用力点了点头,尾巴上的电光像一颗小星星般亮起来:“包在我身上!我今晚就去镇目町那边转转,顺便问问街灯上的鸦群、便利店门口的招财猫、还有下水道里的鼠妖们,它们的消息可灵通啦!”
它说完就要往插座里钻,又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声音比刚才软了些:“理穗小姐,您先好好休息。不管有没有消息,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告诉您。”
理穗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虽然那笑意淡得像水面上一触即散的涟漪:“嗯,谢谢你,電気狐。路上小心。”
“遵命!”電気狐滋溜一声钻进插座,最后只留下一句欢快的喊声从墙壁里传出来。
“等我好消息!”
躺到床上时已经凌晨三点。
天花板上的花纹在月色里逐渐扭曲成天台上铁丝网的形状,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做了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天台,十束多多良坐在水泥地上,举着摄像机对她笑,说没事没事,总会有办法的。
可下一秒,银白色头发的身影出现了,枪响的瞬间,红色的火焰铺天盖地卷过来,又把十束的身影吞得一干二净。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十束在火里融化,最后变成一颗彩色的糖果,滚到她脚边。
就在她下意识地俯身,想要拾起那颗糖果时,梦境的画面再次毫无征兆地切换。
她赤着脚踩在坚硬又温凉的石板上。
“你很伤心?明明只是陌路人。你不该继续想这些的。”一个无机质、仿佛从亘古传来、又似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声音说道,“如果你不想继续参与其中的话。”
理穗浑身一颤,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声音嘶哑:“德……德累斯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的友人”那块石板表面,似乎有银灰色的纹路逐一亮起,冰冷的光晕如同活物,带来刺骨的寒意。
“为什么呢?”理穗的声音破碎,充满了无助。
“因为这是必然。‘王’本身就代表了一种规则,规则裁定了他的死亡,你又能如何反抗?”石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我只是……”理穗猛地吸了一口气,拼命忍住喉头的哽咽。“想救他。”
“你只是成了目击证人,不是肇事者,没有义务为他人的死亡和事故负责。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
“那他的灵魂呢?”理穗猛地抬头,“我没有看见他的灵魂……他去哪里了?”
石板纹路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自然回到规则之中,这是他们使用力量的代价。NoBlood!NoBone!NoAsh!”
理穗脑海一片空白,原来真的不是自己的错觉。
“即便是神明也做不到一切都心想事成……何况你生而为人,不是生而为神,你无法做到一切都心满意足,不然人怎么会有无休止的欲望和心愿。”
后面还说了什么理穗已经记不起了,她醒来时,枕巾早已被冷汗和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着脸颊。
窗外,世界不知何时已被染成一片洁白,细碎的雪花正无声地飘落,试图掩盖大地上的一切污秽。
她麻木地摸过床头的手机,下意识地划开社交新闻平台。首页热搜榜的第一位,赫然是镇目町商业区比良阪大厦事故的词条。
她点开,官方媒体发布的消息占据了屏幕,配图是比良阪大厦一侧被熏黑的外墙,报道措辞严谨而冰冷:
【今晨接到报警,镇目町商业区比良阪大厦顶层发生疑似燃气泄漏引发的爆炸事故。经初步排查,无重大人员伤亡,事故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无重大人员伤亡”。
短短七个字,狠狠扎进理穗的心脏。瞬间想起八田美咲红着眼眶抱着十束哀嚎的样子,想起安娜眼角滑落的、无声的眼泪。
在官方的通报里,轻飘飘地变成了无重大伤亡。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好像昨晚撞破的根本不是什么凶杀案,只是自己做了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
另一边,位于城市另一端的赤司家主宅书房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赤司征臣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他面前站着两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下属,其中一人正低声汇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社长,镇目町比良阪大厦天台……确实发生了命案。现场痕迹已经被处理过,但我们的安保人员发现了一些……痕迹。”
“保安呢?”
“不……不见了”汇报的下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比良阪大厦是赤司集团旗下的重要资产,如今却莫名卷入命案。
“只是失踪还是已经死亡?”赤司征臣敲击桌面的指尖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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