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汊很深,两边是密不透风的芦苇。林晓让老水手把船停在河汊外,自己划着小舢板进去。离黑船还有几十丈,对面就有人发现了。一盏□□在桅杆上闪了两下,随即几支火铳从船舷探出来,对准他。
"停船!"船上有人喊。
林晓停了桨,举起双手。
"我是商人。"他说,"来谈生意。"
船上一阵骚动。有人快步走动的脚步声,有铁器碰撞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声音从船上传来:"上来。"
舢板靠上黑船,林晓攀着船舷翻上去。甲板上站了七八个人,都端着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林晓没动,站在那里,任他们打量。
"把枪放下。"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舱里传来。
甲板上的人犹豫了一下,枪口垂了下去。
林晓看向船舱。舱门打开,里面亮着一盏小巧的□□。一个年轻人坐在灯下,二十五六岁,脸很白,眼窝深,一副失眠症患者的模样。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黑色制服。
"你是林晓。"年轻人说,声音里压着一丝紧张,"我看过你的档案。"
林晓怔了一下,"你叫什么?"
"简亦。"年轻人说,"蓝星区,外勤组,临时负责人。"
"临时。"林晓重复这个词,"公司把人都召回,留你一个临时负责人。"
简亦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一个人来,不怕我抓你?"他问。
"你抓不住。郑随都没抓住我。"
简亦不说话了。他的手在桌下,林晓看得出,他握着一把枪。但枪没拿出来,只是握着。
"坐。"简亦说。
林晓在舱门口坐下。船舱很窄,两个人隔着那张小桌,□□在头顶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舱壁上,一大一小。
"我来,是给你指明生路。"林晓说。
"指、指明生路?呵呵,有意思。"
"你现在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蓝星。"林晓说,"王城兵已经知道,是公司给他们供粮。他们以为你们两头卖。今晚,最迟明早,他们就会派人来搜这河汊。你的人,挡不住九千个红了眼的王城兵。"
简亦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是公司的人。王城兵不敢动我们。"
"那是以前。"林晓说,"以前帝国要靠公司。现在国王死了,储君在争,王城兵在外面围城,他们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觉得,他们还会在乎一个公司的员工?"
简亦不说话了。
"再算你这边。"林晓说,"公司外派召回,你没走。是你不想走,还是没人叫你走?"
简亦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晓说中了。公司换届,外派人员一批批召回,名单上偏偏漏了蓝星外勤组。简亦几次上报,回复都是"待命"。待命到现在,他手底下只剩三十多个人,其中一半是蓝星本地招募的保安。没有后援,没有命令,粮草也只够半个月。
"你被遗忘了。"林晓说,"或者,被故意留下了。"
"你住口。"简亦说,声音有点尖。
林晓没住口。
"你们留在这里,公司没给你们下命令。可你们还在给王城兵供粮。这粮,是公司让你们送的,还是你们自己凑出来送的?"
简亦沉默了。
林晓明白了。这粮,大概率是他们自己凑的。公司撤了,补给断了,他们这几十个人困在蓝星,为了活命,只能拿手里仅剩的存粮跟王城兵做交易。所谓"公司给王城兵供粮",其实是一支被遗忘的外勤队,在拿公司留下的边角料,换自己的一条活路。
"所以你根本代表不了公司。"林晓说。
简亦猛地抬头:"我是公司的人!"
"可公司不要你了。我猜,公司也有不同派系吧。"
简亦脸色不对了。
□□晃了一下。简亦的胸口起伏着,手在桌下攥紧了又松开。甲板上的几个保安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林晓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和他一样,都是公司造出来的东西。只是一个是"好用不贵"的人造人,一个是外勤队的临时工。公司一纸调令,就把他扔在了这颗文明落后星球上。
"我不抓你。"林晓说,"也不杀你。我给你一条路。"
"什么路?"
"停止给王城兵供粮。"林晓说,"把你的人带出蓝星。现在就走。"
简亦冷笑:"王城方面会放过我?"
"会。"林晓说,"王城兵要的是粮。你断了粮,他们围不住大城,自然就退了。他们没工夫追你。"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林晓说,"你想想。你留下,粮断即死;走,你还可能活。就算王城胜了,你觉得以你的级别,能让王城方面接济你?尤其是在你断粮后,王城兵自己都吃不饱吧。"
简亦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舱外的天已经暗下来。芦苇荡里起了风,黑船轻轻摇晃。林晓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
"我的任务,是回收你身上的源核。"简亦忽然说,"我走了,任务就失败了。"
"你现在不走,任务也会失败。"林晓说,"而且你会死。"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林晓说,"你走了,将来还有机会再谈。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简亦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齐,没有老茧。这不是一双拿枪的手。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林晓说,"王城兵明天早上就会来搜这里。"
简亦抬起头。
"你凭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林晓说,"我是在帮大城。你走了,王城兵断粮,大城解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杀了?"简亦问,"那样更省事。"
林晓看着他。
"我又不是恶魔。"
简亦不说话了。他望着林晓,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恐惧,有动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要是走了,公司会怎么处置我?"
"那是以后的事。"林晓说,"先活过今天。"
舱里的□□又晃了一下。简亦慢慢站起来。
"传令。"他轻声说道,声音还有点抖,"拔锚,撤。"
甲板上的人忙了起来。铁锚从水里提起,发出沉闷的响。几条黑船依次掉头,朝河汊外驶去。
林晓下了船,回到自己的小船上。老水手们看见黑船动了,都松了口气。
"谈成了?"老水手问。
"成了。"林晓说。
"他们真走了?"
"真走了。"
林晓坐在船尾,看着那几艘黑船消失在夜色里。桅杆上的□□,最后闪了一下,没了。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简亦走了,公司还在。等公司腾出手来,还会有人来。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支被遗忘的外勤队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回城。"林晓说。
小船掉头,朝大城驶去。
船行到半路,林晓忽然觉得胸口又一阵发紧。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把手按在船舷上。水手们都在划桨,没人注意他。
他忍了过去。
天亮时,大城的城墙出现在眼前。城头上的义军看见他们,朝下喊:"林队长回来了!"
林晓抬头。
城头上,一面红旗在晨风里展开。
王城兵的营盘,在第三天夜里彻底乱了。
先是粮官带人跑了。然后是几个百夫长,带着自己的兵,趁夜摸出营去,往王城方向退。再然后,中军帐里传出一声枪响,没人知道谁死了。天亮时,九千人的大营已经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江边乱转。
林晓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溃散的兵。
"他们退了。"李砚舟站在他旁边,声音有点抖,"真的退了。"
"粮断了,军心散了。"林晓说,"剩下的,不成气候。"
"那我们追不追?"
"不追。"林晓说,"他们自己会回去。王城那个烂摊子,够他们收拾。"
当天下午,进步会开了会。李砚舟派人去王城兵营里传话:放下兵器的,给路费放行;还想打的,大城奉陪到底。
消息传过去,当天夜里,又降了三千。
大城之围,就这么解了。
满城的人涌上街头。浮民从棚子里跑出来,站在江边,看王城兵的船一艘艘往上游撤。有哭的,有笑的,有朝江里扔石头的。几个半大孩子爬到城墙上,扯着嗓子喊:"大城赢了!大城赢了!"
林晓没下去。
他坐在城头的台阶上,靠着墙,看下面的人。阳光很好,照在江面上,像撒了一层金。江风从下游吹来,带着水腥气。
阿良跑上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队长,喝点。"
林晓接过来,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
"队长。"阿良在他旁边坐下,"我们赢了。"
"嗯。"
"你怎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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