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乐县的刀笔吏是个脸色蜡黄瘦削的青年,名叫方杰。他绷着一张死人脸,下笔如飞誊写方道虎的刺史令,再加盖回乐县衙的印,匆忙向梁稼面前推去。
“梁校尉,李主事,既然是修河这等大事,就快快动身吧。”
李堰刚想着回一句什么,却见梁稼直接抽了文书就走,连半个眼神都欠奉。
这是怎么了?
他拽一拽梁稼的衣摆,却被径直领出了县衙。
出了衙门,梁稼那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的表情才有所好转。
方杰还是这个狗脾气!
他与方杰的梁子结在多年前。
方杰的长兄方意,曾是保静县大青口的一个旅帅,后因冒进贪功延误军情,险些死在长城外。被梁稼带着夜不收救回后,自己落得军法处置,还连累家中受罚。
那时方杰不过弱冠年纪,几经周折来寻梁稼,哀求他去方道虎面前开脱一二,不指望能留方意一条命在,只求免了罚金。
梁稼看着这个面容苦楚的年轻人,却没有半点怜惜——因着方意的疏忽,夜不收甲队折损四人。他刚将领回来的一具尸身送到家中,脑仁还被眷属的哭号震得生疼。
“这话你该提前和方意说,叫他留你一条活路,”他讥诮着,金眼睛中酝酿着冰冷的风霜。
“我的人为救你哥哥,折了四个。免了你方家的罚金,就有四户人家要在这个冬日饿死。”
“贪功冒进、延误军机、连累同袍。我要是你,现在就回家凑钱去。”
他磨着牙,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羸弱的青年:“你哪来的脸面要我去向刺史求情?”
方杰被训斥得脸色冰白,失魂落魄踉跄而去。
后来,梁稼得知了两件事。
其一,方家本就困苦,以粮食缴纳罚金后更加揭不开锅,家中最小的弟弟死在第二年初春——肚腹胀大,分明是饿死的。
其二,方意当日冒险前出,是去捉敕戎斥候。那批斥候不同寻常,隶属王庭大却,直接受徐飞策和可汗调遣,想必知道敕戎人过冬草场所在。
思及此,他狠狠一甩手,马鞭划出尖锐的风声。
方意莽撞,方杰糊涂,敕戎人畜生,徐飞策畜生不如。
……归根到底,当年决不该大发善心救下徐家父子。
被流放来的罪臣本就当死。能教养出徐飞策此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徐妄更是该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他多年不曾读过书,如今能记住仅剩的几个成语,一般都用在了敕戎人和徐飞策身上。
更为可笑可悲的是,这是曾经徐飞策教会他的。
李堰抱臂打量这个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边紧皱眉头一边咬牙切齿的精神病,长叹道:“容我说一句,气大伤身……”
他委婉地建议着:“你还是多注意为好。”
“我那日在保静县见了徐飞策一面,看起来还有个几年能活。你自然有恨他的道理,不告诉我也行。但要是气死在他前面,可就得不偿失了。”
梁稼瞪着他,咬紧牙关,平复下内心汹涌的情绪:“从我这里套话呢?”
李堰极慢地眨眨眼,仿佛是闹不清楚梁稼哪根筋又搭错了。
“莫不是做夜不收久了,连旁人关心的话都听不得了?我是按明大夫的嘱咐,提醒你少吃药别动气。”
哪门子的关心?
好好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不中听呢?
梁稼回想起庙里那群胡子长到膝盖的道士和尚,一个二个爱打机锋,说起话来云山雾罩,却没见谁像李堰似的,张嘴捅人心窝子。
……兴许这小子还没到会说漂亮话儿的年纪吧。
自觉说话也十分难听的梁校尉第一次感到棋逢对手,被这么一打岔连恨都顾不上:“对,我听不得,以后你不要再讲。”
“那不行,”李堰郑重摇头,“你这朝生暮死的,我以后每天都讲点好听的,就当送送你,也不辜负咱俩认识一场。”
说李堰讷于人情,倒不是虚言。但他实在聪明,只要肯用心,就几乎没有参不透的人,更何况梁稼实在好懂——此人不犯病时,一张嘴又硬又毒,这时候要是顺着他把话说下去,没两句就得出溜到自暴自弃的寻死上。讲大道理更不管用,非得是顶着劲儿犟嘴,才能激起他仅剩的那点儿活人气。
虽然那点儿活人气一涌上来,梁稼就显出粗浅的跋扈无礼,但总比心脉停跳随时谒见黑白无常的样子更叫人看得顺眼些。
果然,不出所料,梁稼猛得回头,手里马鞭隔着衣物点到李堰胸口,怒极反笑。
他舔舔嘴唇,准备再说点什么找场子,但与那双沉静的黑眼睛一对上,却顿时败下阵来——和正经上过学的人斗嘴,估计是没什么赢面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梁稼只能避其锋芒转进如风:“小子,嘴上功夫不错,你要是能靠这把河修了也行。”
他收了鞭子,别在腰间。
“走吧,带你去河口。”
……
所谓河口,是古时艾山渠的入水口。这条灌渠大约建在汉魏年间,是回乐县的命脉所在。但自从边地大乱杂胡南下,首当其冲被掳走杀死的就是经验丰富的河工与匠人。渠口长久不得疏浚,勉强支撑着,终于在一个暴雨时节彻底报废。
九月底的灵州没什么雨水,滔滔大河在此时收敛了丰水期的嚣张气焰,顺着主河道缓缓流淌,将水下分崩离析的潜坝隐约露了出来。
行到河口,李堰变戏法一般从行囊中掏出许多节一臂长木头棍子,磕在一起叮当作响。
梁稼勒住缰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前后忙活,把棍子拧成一根长杆:“这是你们山上的什么法宝么?”
“……探杆而已,只要不缺木头,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李堰招招手叫他下马,把一人半高的杆塞到他怀中,又在底部绑上了一块厚铁片。
梁稼掂量着测杆,沉甸甸的有些压手。其上厚厚刷着桐油,经年累月被盘得锃光瓦亮,齐眼的高度上还有道道陈旧的墨渍。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河岸,踏上坍塌的潜坝,河水轻轻荡漾着,温柔地擦过靴尖,留下冰冷的水痕。
李堰将探杆伸下去,铁片压住河床稳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