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李堰知他尚不肯全信,遂老实交代,“这个真是天助我也。”
“没什么你想的做法反噬,莫要担心”
还有这么巧合的事儿?
梁稼上下打量他,见除了声音沙哑外,还是个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的好人,这才将将放下心来。
哑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此刻腻歪在梁稼身边左挤右挤,嘴里还叼着安乐的缰绳。
李堰目瞪口呆,指着哑巴:“它怎么还有这个本事?”
梁稼解下自己的水囊扔过去,翻身上马:“神仙大人找机会再点化一下,没准儿就能开口说话了。”
李堰猛灌几口水,引得肺腑升上一线凉气。子夜时分寒风若刀,割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丝丝缕缕的刺痛,他曲了曲僵硬的手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首望去,回乐百姓仍成片地跪在灰蒙蒙的大地上,向着尚未远去的天狗或他不住叩头。与从前并无二至,无非是多了个俯首的对象。夜风撕扯着模糊的人声,他又想起来那个荒唐的称呼——神仙大人。
今夜过后,他倒是成了和陆饶并驾齐驱的神棍了……
简直荒唐。
如此光怪陆离的错乱竟让李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心头发堵喉咙口发涩。良久,他拧上水囊,才憋出一句。
“不是神仙,别这么叫我。”
他掩饰着眉目间的淡淡郁色,神情有些低落,仿佛刚刚败落的不是陆饶。
然后,他叹一口气,握住缰绳爬上马背:“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忙前忙后三四天,每日就睡两三个时辰,饶是铁打的人,也正是该累的时候。梁稼原本预备了一席话,要庆贺李堰功成的……但现在算是白琢磨了。
斩将夺旗之人自己兴致不高,免不了得换个招数哄一哄。李堰这身打扮,骑在马上垂着眼,有点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意味,比庙里的神仙还像神仙。
但梁稼不管这那的,抄了安乐的缰绳,身子一旋,就挪到了神仙身后。
“怎么了?谁惹我们安流大人不高兴了,陆饶?”
他打起精神来,要做个知心解语花:“和我说说呗?”
二人同乘一骑,这话又亲昵,听在耳畔犯着酥酥的痒。李堰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红,不自在地摸了摸,没同梁稼掰扯这个近乎于拥抱的姿势,在此时有多不合时宜。
“没……我就是……”
他也理不清自己千头万绪的烦恼是怎么来的,明明达到了自保的目的。看今晚这群人的觳觫惶恐,甚至明日直接征调力工开漕,他们恐怕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他与梁稼甚至砸塌了陆家的招牌,让陆饶明晃晃吐了血……
梁稼也不催他,温声道:“以后不叫你神仙大人了,算我错了,好不好?”
他看向李堰白皙的侧脸,下颌棱角分明,此刻紧绷着,显得主人有点幼稚的忧愁。
到底还是年轻,喜怒挂脸。
他这样想着,却没忍住心里的痒痒,上手一触。
李堰身子僵硬,伸手去够那只作乱的手,梁稼没躲,直叫他捉了个正着。
这只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李堰牵起缰绳塞进去,自己的掌心贴着人家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即刻分开。
梁稼这两日没吃药,身上的花香几乎淡不可察,反倒是因为用过火簇,袖口衣襟上残存着木炭和火油的味道。李堰被这略刺鼻的气味包裹着,烦躁的心绪却逐渐平静下来。
“不是同梁兄生气,只是不喜欢这个称呼,”他认真解释,“我自小就不信这些,什么神鬼妖仙的。年年拜神年年淹,还是随着修堤浚渠,黄河才安稳下来。”
“少时还以为轻议三宝被罚跪过香,但后来师父也没逼我受篆。说时机到了就放我下山,有机缘在外等着。”
“……什么机缘不机缘的,我也不太信。”
他话中赌气,梁稼却看着好玩,给他递台阶:“后来呢?”
李堰:“我十九岁时,陛下……他当时还是太子,广下求贤令。我祖父是前朝太傅,后来为保全家族才辞官归隐。李家在颍川当地也算望族,自然不可能无所表示。但祖父年事已高,父亲又身体不好,这才把我和我长兄送去了长安。”
“我在太学里苦学两年,考过明算科,做了水司主事……本来以为来到灵州能有一番作为,却没想到办成的第一件事,怎么还是靠装神弄鬼。”
他轻轻叹一口气:“这算什么狗屁机缘,早知道我……”
话说一半,他抿着唇,没了声响。
……就这个?还以为是什么生死存亡的事。
梁稼颇为哭笑不得,只觉得李堰到底还是年轻,连烦忧都轻快得像春风拂云。
也怪不得,高门大姓的世家公子,又聪明漂亮,长到二十一岁,想必是没遭过什么灾。不愁吃穿,不愁生死,活得顺遂,自然有细腻的心思为这些事犯点近乎可爱的愁绪。
他渐渐放松了牵着缰绳的手,似乎这样便能让他二人之间隔出泾渭分明的距离来。
梁稼又免不了审视自己,有这等仁善的天之骄子在侧,更显得他……连心都是冰冰凉的冷硬。
长到如今这个岁数,梁稼早没什么自傲自卑的小心思,只突然后知后觉地有些后悔,怎么就在方道虎堂前没撑住,让李堰见到自己犯病了……但本就不是一路人,谁又能想到月余之后,竟能如此亲近?
梁稼从小就有于在意之人面前摆出体面的恶习。从前疏忽大意,叫李堰误打误撞见了他面具下的样子,此刻若再露怯,难免更为不妙。
他压下心中那一丝微妙的情绪,笑着道:“什么机缘不机缘的,都是胡扯。你也不想想,古往今来求仙问道那么多人,有几个真得了这种机缘的?不都是时候一到,就地一躺。有钱的打个好棺材,没钱的拿草席一裹……”
“你心又不诚,真有这种做神仙的机缘,也不该便宜了你。”
李堰慢慢琢磨着他这话,没吭声。梁稼以为他又犯倔,叹一口气:“每个人都有必做之事,你是来修渠的,这根弦得绷住了。只要能顺利办成,这帮人叫你两声神仙怎么了?又不能真给你叫上天去?”
“而且,这法子不是你自己想的?现在成了又开始犯嘀咕,早跟我回灵武,你也当不成这个神仙。”
李堰自知有点无理取闹,此刻悻悻闭嘴,不再说话。他攀着梁稼环在他侧腰的小臂,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沉思状。
梁稼被摸得有点不自在,动动胳膊要把李堰的手甩下去,却被拉得更紧。
这什么毛病?还说不得了?
知心大哥再装不下去,他冷着脸:“有完没完……”
李堰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嗓子里却骤然呛进一团风,不住地咳嗽。
梁稼一听他这动静就知道要糟——是他疏忽,刚才不该给李堰递冷水的。
一晚上扯着声音喊,念经,饮冷水,灌风,又絮絮叨叨这么久,谁人的嗓子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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